医院长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惨白的光线漫过每一寸冰冷的地砖，将所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落寞。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淡淡药香与压抑的悲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当乔阮被霍霆琛稳稳搀扶着走来时，原本低声交谈、神色焦灼的乔家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她。
没有预想中的指责。
没有藏在眼底的冷漠。
更没有半句埋怨的话语。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盛满了滚烫的同情、透彻的理解，还有剜心的心疼。
乔家长辈们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有人投来温和的示意。
连平日里最看重规矩的旁支叔伯，都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苛责。
他们都知道，乔老爷子乔振邦这辈子，最愧疚、最疼惜的就是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亲孙女。
当年乔阮父母意外离世，阴差阳错让她颠沛流离，吃尽了世间苦头。
无依无靠地在底层挣扎，错过了整个童年与少年的亲情庇护。
老爷子回国后，得知真相，日夜难安。
他把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疼爱都倾注在乔阮身上，只盼着能弥补一二。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乔阮这些年的不易，是刻在骨子里的孤苦，谁又忍心去责怪她半分？
可越是这样毫无保留的包容，越是这样体谅心疼的目光，乔阮的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难受得无以复加。
愧疚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老爷子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疼爱。
想起他为了让她接纳乔家，默默做了无数暖心的小事。
而自己呢？
却因为多年的疏离，因为心里那道跨不过的坎，迟迟没能放下心防，没能给他一句期盼已久的回应。
甚至，他想让她亲口叫一声“爷爷”，她都做不到。
她总觉得，老爷子如今躺在 ICU 里危在旦夕，自己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
就在她心神俱裂、浑身发颤时。
ICU 厚重的密封门被轻轻推开。
为首的主治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缓缓摘下口罩，眉宇间满是尽力后的无奈与惋惜。
顿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看着医生脸上的倦容，围拢上来的乔家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医生的嘴，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群焦急悲痛的家属，沉重地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而郑重的道：“各位家属，真的抱歉，我们医疗组已经拼尽全力了。”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岁，本就年事已高，这几年身体各项机能一直在严重衰退，心脏、肾脏、心肺功能都大不如前。”
“他这次是急火攻心，情绪剧烈波动，直接诱发了多器官衰竭。”
“我们已经用上了所有顶级的药物、最先进的急救设备，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再也无力回天了。”
“老爷子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进去多陪陪他吧。”
“切记，千万不要太激动，不要大声哭闹，让老爷子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走完最后一程，别让他走得有牵挂。”
这一句话，像一颗引爆的重磅炸弹，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刚刚还强撑着镇定的乔家人，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悲痛。
有人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有人捂住嘴，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
渐渐地，低声的痛哭蔓延开来，悲伤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长廊。
女眷们互相搀扶着，肩膀不停颤抖，男人们也红了眼角，攥紧了拳头，满脸悲戚。
乔阮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被冻结。
她的身上冷得刺骨，手脚发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眼前也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成了静音，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还有医生那句 “最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在反复回响。
霍霆琛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虚脱。
他稳稳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坚实的臂膀给她支撑。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有力量，带着无尽的安抚：
“别怕，阮阮，我在，我陪你一起进去，陪着爷爷。”
他的怀抱温暖而可靠，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濒临崩溃的乔阮稍稍找回一丝力气。
她靠在霍霆琛怀里，微微点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一行人强忍着悲痛，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依次走进 ICU 病房，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老人。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各种精密的监护仪器，不间断地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水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病房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医疗设备，衬得病床上的老人愈发单薄。
乔老爷子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插满了输液管、氧气管、监护管……
各种管子缠绕着他，呼吸机有节奏地辅助着他微弱的呼吸。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也泛着青紫色，双眼紧紧闭着，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即便是在深度昏迷中，心里还装着未曾了却的遗憾，放不下的牵挂。
谁能相信，眼前这个奄奄一息、油尽灯枯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在海外白手起家，历经无数风雨坎坷，一手创下乔家偌大家业，一生刚强、一生荣耀、威风凛凛的乔振邦？
他一辈子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受人敬仰。
扛过了无数艰难险阻，到老了，落叶归根回到故土。
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因为对孙女的愧疚、心疼与遗憾，急火攻心，落得这般模样。
乔家人围在病床边，一个个强忍悲痛。
他们压低了声音，轻轻呼唤着：“爸…… 您醒醒啊……”
“爷爷…… 我们都在……”
“老爷子，您睁开眼看看我们……”
压抑的哭声、哽咽的呼唤，弥漫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悲伤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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