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姜维勒住战马,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灰与血。王双也停下,肩扛流星锤,喘得像头刚犁完十亩地的老牛,咧嘴一笑,黄牙上还沾着点干涸的泥浆:
“伯约,赢了。”
姜维瞥他一眼,眉头微皱,到底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声音低沉却松快:
“嗯,赢了。”
初阵告捷,干净利落。粮草毫发无损,将士们卸下铠甲便围火高唱,嗓子劈了也笑得敞亮。
这一仗,为关羽西征铺平了第一道关隘。
区区大月氏?不过西陲一粒沙,风一吹就散。
整军毕,二人率部继续东行,赶往关羽大营。临出发前,姜维忽然勒马,望了眼满地尸骸,抬手一指:
“把他们的衣甲全剥下来,分装好。”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挠头嘀咕:“将军,这……不太吉利吧?”
姜维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半凝的血泥里,语气平实:“夜里行军,披件敌军皮,能少挨几支冷箭。”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嫌晦气,回去煮沸三遍再穿。”
众人哄笑,疑云顿消。谁也没当真——这少年将军虽脸嫩,心却比戈壁滩上的石头还硬朗,哪会干那等腌臜事?
倒是这一仗之后,姜维与王双的名字,在西域军中扎下了根。新兵听老兵讲起当日战况,总爱压低嗓子:“那日啊,姜小将军一枪钉穿两人,王校尉抡锤扫倒一排——啧,沙子都给他们杀热了!”
……
“什么?!”
中军帐内,关羽霍然起身,案上铜爵被震得跳起三寸。丹凤眼怒睁,须髯乍张,脸色涨得发紫。
周仓垂首抱拳,声音却稳:“大将军,大月氏骑兵昨夜突袭粮道,已被击退。”
“嗯?”
关羽眉峰一拧,眸光如刀:“押运队?不是辎重营么?”
“正是。”
周仓抬眼,语速不疾不徐:“姜维、王双二位将军率本部迎敌,以一万骑破其三万众,斩首逾万,余者溃不成军。预计三日后抵营。”
关羽静了两息,忽而抚须轻笑,笑声沉厚,竟带三分欣然:
“哦?是他俩?”
关平前日的信里,写得明白:姜维沉毅有断,王双悍勇无匹,皆可独当一面。当时他只当是儿子护短,今日看来——信上所言,句句是实。
他年近六旬,鬓角霜重,但心里清楚:大楚的刀,得有人接着磨;大楚的旗,得有人接着扛。
帐帘一掀,周仓又报:“大月氏昨夜已拔营后撤,似欲收缩防线。”
关羽眼底寒光一闪,方才那点笑意倏然敛尽。
他缓缓抽出青龙偃月刀,刀锋映着帐外斜阳,冷冽如冰河初裂。
“传令三军——”
“明日寅时造反,卯时出征。”
“本将亲自取他前线重镇!”
大月氏三座边城,如今一座已陷于关羽之手,余下两座城门紧闭,守军惶惶。每城五万兵,王都仅剩残部数万。
他们本想缩回老巢,再图后计。
可惜,沙场之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可关羽,又怎会遂了他们的愿?
次日天光微明,寒霜未散,他已披甲跨马,亲率西域铁骑直扑西线一座要塞。
大月氏人似已得知粮道劫袭失手的消息,士气低迷,守城器械多有锈蚀,弓弦松垮,连旗杆上的旌旗都垂着头,被风一掀,簌簌发抖。
守军只撑了半个时辰不到,寨门便被撞车撞开,铁蹄踏过断垣残壁,尘烟未落,关字大旗已插上箭楼最高处。
另一座要塞的守将倒是机警,前脚听闻西线告急,后脚便弃营而走,裹挟残兵退向王都方向。虽保住了性命,可连同溃回都城的各路兵马一并清点,大月氏眼下能聚拢成阵的将士,已不足十万之数。
贵霜帝国那边,始终按兵不动。
既未遣使问讯,也无一卒越境。仿佛隔着一道沙丘,就隔开了生死——任其自生自灭。
朝堂之上,裂痕骤然撕开。
以大月氏皇帝为首的一派,坚持整饬军备、誓死固守,称“宁碎玉,不瓦全”,要保住祖宗基业最后一点骨气。
而兵马大统领却当庭摘下兜鍪,露出满头灰白鬓发,沉声道:“若再硬撑,不过多添几万具枯骨罢了。”他主张即刻遣使赴营,纳土归降,只求存国号、保社稷、免屠城。
两方争执不下,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每张脸都像绷紧的弓弦。
偏偏此时,关羽的铁骑已屯于百里之外,黑压压如乌云压境,刀锋所指,分明不是城墙,而是人心。
“陛下!”大统领单膝跪地,甲叶铿然,“再不降,明日城破,血流成渠,怕是连收尸的人都寻不到了!”
皇帝端坐御座,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珏,目光却像钉子般钉在殿梁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耳:
“我大月氏立国百年,控弦二十万,如今尚有十万雄兵——那关羽麾下,不过八千骑、两万步卒,何惧之有?”
“……”
大统领喉头一动,差点咬碎后槽牙。
二十万?早被你一道道诏令调得七零八落,又叫你两个侄儿带去打鞍布罗,结果中伏折损近半;剩下那些,昨儿还被关羽踩着脊梁骨赶进戈壁滩,连干粮袋都丢在沙里了……
这不是打仗,是拿国运当骰子掷!
可眼前这位,就是拧着脖子不松口——说抗,就得抗到底;说打,哪怕只剩一杆旗、一把刀,也要举着冲出去。
大统领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不敢起身,更不敢伸手去碰龙椅边那把御赐佩剑。
弑君?他不敢。
亡国?他又不甘。
思来想去,他悄悄遣心腹快马出城,绕小道直奔关羽大营,只带一纸密信、三枚旧印——不求裂土分疆,但求体面归附,留大月氏宗庙香火不断。
可惜,他错估了关羽的脾气。
那人素来重诺轻利,更重威仪。粮队遭袭,烧的是军粮,烫的是颜面;大月氏此举,无异于当众抽他一记耳光。
使者刚递上帛书,关羽连看都未看,只抬手一挥。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帐前沙地。
随行副使被拖至辕门外,当众宣读原话:
“犯我大楚者,虽远必诛!”
话音未落,风忽卷起,猎猎如鼓。
大统领在宫中接到传信,当场拔剑横颈——剑刃入喉时,血溅在案头那幅《西域山川图》上,正染红王都所在那片赭色丘陵。
消息传出,皇帝登临南阙,素服缟带,亲焚祭文。
他指着染血的地图说:“大统领以身殉国,孤王岂能独活?此战,非为江山,乃为忠魂!”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姓拆门板做盾,妇孺熔铜钱铸箭镞,连驼队老翁都牵出压箱底的弯刀,站在城墙上磨刃。
关羽挥军攻城,竟在瓮城外被乱石箭雨逼退三里。
连日交锋,西域将士伤亡陡增。营中有人低声嘀咕:“早接了降表,哪至于此?”
连关羽本人策马巡营时,也勒缰驻足良久,望着王都方向腾起的炊烟与烽燧,眉峰微蹙。
他没说话,可那沉默比斥责更沉。
好在,第三日清晨,驼铃声由远及近。
姜维与王双押着新一批粮秣、箭矢、冬衣,穿过风沙抵达大营。
中军帐内,炭盆噼啪,暖意融融。
关羽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姜维束发佩剑,身姿挺拔如松;王双抱拳而立,肩宽背厚,眼神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颔首,未多言,却已将这两人模样记入心底。
年未三十,武艺已稳压边军校尉;姜维更难得,进帐前先观营盘虚实,入帐后不抢话、不抢功,答问条理清晰,谈吐间对屯田、斥候、佯动诸法信手拈来。
真材实料,不是纸上画虎。
反倒是姜维与王双,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微潮。
武圣之名,早非传闻。那一身凛冽杀气,不怒自威,像寒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翻涌。他们纵然随丞相练过千日,此刻仍觉呼吸发紧,连盔缨上的绒毛都似被无形之力压得低伏。
关羽察觉,略一收势,气息如潮退岸。二人顿觉肩头一松,额角沁出的汗珠才敢缓缓滑落。
他望着姜维,忽然开口:
“伯约,依你之见——眼下这局,怎么解,最省力,也最稳?”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重逾千钧。
灭不了大月氏,西征贵霜便如鲠在喉;拖得越久,鞍布罗与贵霜联手的可能越大。关云长要的,从来不是惨胜,而是干净利落、震慑四方的胜。
姜维略一拱手,语声清朗:“大将军,与其强攻坚城,不如虚晃一枪。”
“明日即传令全军整装,扬言拔营西进,直取鞍布罗。”
“大月氏皇帝性烈如火,见我军舍其而去,必倾尽余力追击,欲断我后路。”
“我军则择大漠腹地设伏——彼时师老兵疲,阵型散乱,一击可溃。王都闻败,军心必崩,不需攻城,自会开门。”
帐中一时无声。
炭火爆出一朵细小金花。
关羽没应声,只将手中青铜酒樽轻轻一顿,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沉实的“嗒”。
他知道,这计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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