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肃县,白沟驿。此处已是保定府的地界。
冬天的天亮得晚。驿馆外扎营的兵士却早早起了身,牵着垂头丧气的瘦马去野地里寻雪层下残存的枯草。有人打着哈欠,三两结伴往官道岔口走。有人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儿,还得爷们儿们自个儿去买粮。”
营地里篝火已熄了大半,焦黑的余烬散出一阵青烟。
驿馆内还沉在一片混沌的睡意里。一间狭小单间,窗外透进来泛着深青色的天光,进宝正皱着眉,半边脸堪堪被那点淡光照亮。
他翻了个身,枕边的小荷包咕噜一下往床沿外滚。他眼睛没睁,手却长了眼睛似的一伸,稳稳地在半空捞住,又往怀里拢了拢。
他含混不清地呓语了句什么,将那荷包放在鼻尖嗅了嗅。许是叫这荷包的甜香唤了神儿,他缓缓睁眼,长睫一阵惺忪地颤。那味道让他想起春儿身上的糕点味儿、偶尔会有的桂花头油。他轻轻呼出口带着白雾的气,把荷包塞回枕下,再抬眼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了。
外头忽传来几道轻轻的脚步声,进宝眼睛睁了睁,半撑起身子盯着那道门。
“宋少爷——今儿早膳安排老汤卤驴肉,再来个煨黄芽菜配上火烧,可好?”一道年轻小兵的声音,语气小心翼翼。
进宝眉峰一挑,哼着嗓子:“腻得慌,换清淡的。”
那人不嫌他挑剔,喜气洋洋应了一声便跑走了。可外头还晃着一道人影,又站了半晌才终于出声:“那个……宋少爷,我有点事儿想问问您。能进来不?”
进宝眼神沉了沉。“嗯……”他哼一声,伸手将厚纱床幔挑下来。
高营进来的时候就只看到床帐里一道虚虚的人影,他也不敢凑近了,只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谄媚似的干笑两声。
“宋少爷啊——咱们这也走得太慢了,您说耽误了差事如何是好。”
帐子里不答话,高营只瞧见一个斜撑着头的人影晃了晃。他往前蹭了半步。
“要不,您给陛下去个信儿,看能不能拨些粮草和人马随军?”
半晌寂静,帐子里才传出一声轻飘飘的:“这才几天,就传信儿求陛下。陛下还以为咱们这差事当的有多差。”
帐子一挑,露出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和半个若隐若现的侧影:“再说了,粮草随军,行进更慢。叫兵士们去城内多采买些带着便是了。不懂变通。”
高营还想说什么,那帐子又放下去了。“好了,就如此吧。咱家再睡会儿。”
里头真的无声无息了。高营讷讷站着,憋着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多采买粮草?马匹驮了粮草,将士怎么办?步行跟着?还是把人甩在沿途驿站?这话处处都像个门外汉。
他抱了个拳退下,心里却总隐隐不是滋味儿。
前院忽一阵马蹄声,一汉子高声吆喝:“军前斥候到——驿卒速速换马!”
高营脚步一顿,快步往外走。院门口正撞见那短打软甲的汉子从马上翻下来。高营一打眼便认出他腰间悬的是西北军的令牌,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兄弟可是打西边儿来的?”
那斥候也认得他三千营副将的衣裳,抱拳笑道:“见过将军。正是从西北来,往京中递报——肃王兵马已过西安府,正往东来。”
高营脸上的笑落了点儿。西安,这么快?
他凑近些,低下嗓子:“咱们也是奉了圣命去接肃王的。只是天寒马乏,沿路驿站粮草总也短缺,走得慢。兄弟可知是什么缘故?”
那斥候摆摆手:“这不稀奇,都怪一伙奸商。”他接过驿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我来时路上正撞见一队行商,赶着骡车沿驿收购粮草。他们出价高,驿站的人乐得卖。好在我是单人匹马来去利落,没受什么耽搁。”他扭头望了望驿馆外那连片的营帐,啧一声,“你们大队人马,是要头痛了。”
他反手拍了拍高营的肩,翻身上了驿夫换来的马:“将军不必心急。照肃王此时速度,你们就是原地等,顶多十日怎么也能接上头。”
没有回应。斥候去瞧高营脸色,竟黑得像口锅。不知所以然,他便也不再凑话,自己就往马棚那儿走:“马换好了吗?”他扬声问道。
高营独自杵在院里,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天边晨光亮了些,泛出一种像刀锋上反出的青光。
皇帝叫自己接肃王,原定是在山西太原府接头。如今肃王马上能进山西界,自己这边刚摸到保定。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商人沿驿收购粮草?
哪有这样的商人?这能得几成利?他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双眼睛。那日在固节驿,进宝拿起那张纸,骂了句“草纸似的”——可那双眼睛明明透过纸,正盯着自己。
他那时候嘴角还勾着一点不像是笑的弧度。现在想来,却像猫看着老鼠蹿。
操!有问题,这小子八成在耍他。
他喘着粗气快步走向前院,随手抓了个正坐着吸溜肉粥的兵头。“你,”他把人扯起来,粥碗差点翻了,“速速进京,替我往御前递一封信。立刻。”
那兵头顾不上擦嘴,叫他拽着胳膊一路往外拖,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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