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天待你不薄,一次送三个。”
棠溪雪莞尔一笑。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姐姐这话说得对!一次送三个,确实是赚了。而且还送了个这么有意思的姐姐,更是赚翻。”
“你一个人住这儿,平时吃什么?”
风灼环顾四周,好奇地问。
他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实在是坐不住,干脆起身凑到炉边,跟少年肩并肩蹲着。
“吃鱼,吃苔藓,吃偶尔路过的不长眼的飞鸟。”
少年头也不抬。
“鸟烤着吃最香,不过最近鸟也少了,可能是鸟界传开了,说这冰渊里住着个鸟族杀手。名声坏了,生意不好做啊。”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得其乐的苦恼。
“所以我现在只能吃素。你们有没有带干粮?分我一点,我请你们喝茶,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不是隐士吗?隐士怎么还这么会做生意?”
风灼被他逗得直拍大腿。
“就是因为是隐士,才更要会做生意啊。”
少年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不然怎么活下去?你以为隐居是修仙啊?辟谷那种事,我试过,饿了两天就放弃了。所以后来我就调整了一下策略。”
“隐居嘛,隐是态度,怎么活下去是本事。态度要好,本事更要硬。”
棠溪雪听到这里,从袖中取出那包蜜饯,放在桌上。
“拿你的茶换我的蜜饯,这买卖你做不做?”
她说着,将油纸包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包蜜饯,又抬头看了看棠溪雪。
“蜜饯?真的蜜饯?不是雪苔晒干了冒充的那种?”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凑近闻了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天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总是满嘴跑马车的语气,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发涩。
“我上次吃蜜饯,还是上次。”
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味道。
良久,他睁开眼,藏着刀锋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真实柔软不加防备的光。
“成交。这买卖我做。”
他把那包蜜饯拢到跟前,护食似的用手圈住,警惕地看了风灼一眼。
“你刚才没说要跟我抢吧?”
“我不抢你的。”
风灼哭笑不得。
“你喜欢都拿去!我们白玉京的点心铺子多得很,蜜饯果子能摆满一桌子!”
“白玉京?”
少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三个字,目光在棠溪雪身上停了一瞬,旋即又笑了起来。
“原来是从白玉京来的人物。难怪。”
他歪头看着风灼,促狭地挤了挤眼。
“从白玉京到这里,路程可不近。你们几个,不简单啊。”
说完,他把蜜饯往自己手边又拢了拢,冲棠溪雪粲然一笑。
“姐姐这蜜饯真甜。”
“喜欢就多吃几颗。不过吃完之后,你在这冰渊里想再买到,可不容易。”
“放心吧。”
少年把一颗蜜饯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我一定省着吃。”
他说着,转身走到炉边,将三只粗陶茶碗摆在桌上,提起茶壶依次斟满。
热气氤氲而起,药草的清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尝尝。雪参片泡的,独家秘方,喝了驱寒。别的不敢说,在这个冰渊里,我的茶是独一份的。”
“你们喝了好不好喝都要说好喝,不然我会难过的。”
他捧心作痛苦状。
“我很难过的时候就会话更多,你们不想我话更多吧?”
风灼端起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眼睛蹭地亮了。
“还真不错!这茶比我们军营里的行军茶好喝一百倍!阿雪你快尝尝,真的不错!”
“那当然。”
少年洋洋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虽然打不过鸟,追不上鱼,但泡茶的手艺还是拿得出手的。人嘛,总要有一两样能吹嘘的本事,不然活着多没劲。”
棠溪雪端起茶碗,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那苦味很熟悉,像极了她曾经在某处闻过的药草香。
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铜钱上。
“你这枚铜钱,有些年头了。”
少年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暗。
暮凉的目光也在那枚铜钱上停了一瞬。
他的观察从来无声,却从不遗漏。
铜钱残缺的一角,磨损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的边缘,每一处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这份观察默默归档。
“这个啊。”
少年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残缺的铜钱,伸手轻轻抚过钱面,动作轻柔,与先前的散漫判若两人。
“你看这质感,这残缺的弧度,多有艺术感。这可是我用了好多好多年盘出来的,独一无二,世上仅此一枚。”
“残缺了一角,怎么不换一枚?”
棠溪雪问道。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
“换不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依旧轻快。
“这枚铜钱它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棠溪雪语气中带着好奇。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一个带着温和的探寻,一个藏着嬉笑之下的试探。
片刻后,少年先开了口。
“姐姐你这个问题,可不像是随口一问。”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不是对这枚铜钱特别感兴趣?还是说,你见过另一枚差不多的?”
棠溪雪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好敏锐的少年。
“只是觉得,一个人把一枚残缺的铜钱戴在身边这么多年,要么是太念旧,要么是太固执。”
“你是哪一种?”
少年沉默了。
“大概都有吧。”
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
“不过姐姐你漏了一种可能。”
“什么?”
“也可能是——除了这枚铜钱,我什么都没有。”
他摊了摊手,恢复了一贯的嬉笑。
“这叫什么来着?专一。对,专一。像我这么专一的人,世上不多了。”
他眨了眨眼,把话题轻巧地荡开。
“对了,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呢。我都在你们面前暴露了我的专一人设,你们总得意思意思吧?”
“我叫风灼。”
风灼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恨不得把名字喊成口号。
“风灼。好名字,听着就很能打。”
少年点点头,目光转向暮凉。
“暮凉。”
暮凉只说了两个字。
“这位大哥一看就是话少手狠的类型,我猜猜,是不是当护卫的?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少年冲他眨了眨眼。
暮凉看了他一眼,只回了四个字。
“你的椅子。”
少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方才说话时踩到了椅子腿,椅子已经歪了一半。
他连忙挪开脚,讪笑一声。
“哎呀,没散架就是好椅子。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木头给面子。”
然后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棠溪雪。
“那这位姐姐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叫什么?”
“我姓棠。”
棠溪雪没有说全名。
少年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见。
“棠。”
他念了一遍。
“棠梨的棠,还是海棠的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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