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
黄昏。
句容火车站。
站台上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
只有几个面色疲惫的参谋。
远处零星的炮声。
像两个筋疲力尽的巨人,在做最后的撕扯。
松井石根站在站台边缘。
军大衣沾着前线的泥土。
有些地方板结成深褐色硬块。
专列缓缓驶入。
蒸汽机车喷出大团白雾。
在暗红色天光里翻滚。
车门打开。
朝香宫鸠彦走下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咔。
咔。
清脆刺耳。
依旧是笔挺的大将礼服。
领口菊花纹章擦得锃亮。
脸上多了几分旅途疲惫。
但与生俱来的傲慢,一点没少。
朝香宫扫了眼空荡荡的站台。
目光最后落在松井石根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
眉头微微皱起。
语气冷淡得像训斥军校生。
“松井君。”
“你的总攻呢?”
松井石根深吸一口气。
拄着木棍往前挪了一步。
腿上的伤口扯得生疼。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微微鞠躬。
“亲王殿下。”
“请随我到观察所。”
“看过之后……您就明白了。”
句容以北三公里。
丘陵反斜面观察所。
原木和沙袋加固。
顶部盖着伪装网。
朝香宫跟着松井石根走进掩体。
参谋们连忙立正敬礼。
动作整齐。
但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麻木。
朝香宫没回礼。
径直走到观察口。
接过参谋递来的望远镜。
举起来,对准北方。
落日把最后一点残光洒在开阔地上。
金红色的光线斜斜照过来。
给一切都镀上一层血色。
朝香宫看到了。
几十辆被炸烂的坦克。
有的炮塔整个飞出几十米。
砸在弹坑里,像被斩首的尸体。
车体烧得焦黑。
金属扭曲变形。
露出里面烧成骷髅的驾驶员骨架。
几十门被炸翻的火炮。
牵引式、步兵炮。
歪歪扭扭倒在阵地各处。
有一门150榴弹炮的炮管。
被炸成了麻花状。
螺旋形扭曲着。
炮口对着天空。
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还有战壕。
或者说,曾经是战壕的地方。
只剩一道道被反复翻耕的土沟。
沙袋破了。
泥土被炸得松软。
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
没收拾干净的尸体。
十几具、几十具堆在一起。
苍蝇嗡嗡地盘旋。
形成一片黑色的云雾。
密密麻麻的弹坑。
一个挨一个。
大的直径十米,深可没人。
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整片开阔地像一张巨大的麻子脸。
沉默地展示着三天前那场炮击的恐怖。
朝香宫举着望远镜。
看了很久。
他的手很稳。
但松井石根注意到。
这位亲王的喉结,在不易察觉地滚动。
终于,他放下望远镜。
影子拉得很长。
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沉默半分钟。
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腔调。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兵力?”
松井石根报出数字。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作战兵力,含皇协军在内,总计三十三万七千。”
“皇协军二十万,帝国陆军十三万七千。”
“重炮旅团两个,可用火炮一百四十三门。”
“装甲联队一个,坦克装甲车合计六十七辆。”
“完好可用的……三十一辆。”
“航空兵方面,英法美援助战机剩不到一半……”
“够了。”
朝香宫打断他。
转过身,眼睛盯着松井石根。
眼里没有温度。
只剩近乎残忍的决绝。
“那就够了。”
松井石根猛地抬头。
伤口被扯得剧痛。
他顾不上。
脸涨得通红。
“亲王殿下!”
“您刚看过那片开阔地——”
“我的部队就在那片地上被炸成了碎片!”
“陈树坤的火力您也看到了!”
“他的运输机每天都在往南京运弹药!”
“他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
“硬冲就是送死!”
“送死?”
朝香宫脸色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的冷。
是居高临下、带着讥诮的冰冷。
他往前踏一步。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松井君。”
“帝国武士的使命,就是为天皇送死,反正都是9分钱一张的明信片招来的,不用白不用,你怕什么?。”
“你在苏州河死了三万。”
“在南京城下死了五万。”
“现在我给你二十万。”
“你还嫌不够?”
“殿下!”
松井石根也往前一步。
拄着木棍的手在抖。
声音压得很低。
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我跟他打了几个月——”
“苏州河两个月,南京城下半个月。”
“每次我以为他要退了,他就杀回来。”
“每次我以为他弹药快没了,他的炮火就更猛!”
他喘着气。
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身上有太多我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的炮弹为什么总打不完?”
“他的飞机为什么越打越多?”
“他那些士兵,为什么挨了刺刀还能继续战斗?”
松井石根声音陡然拔高。
在掩体里撞出回音。
“殿下!”
“我们不是在跟一个普通支那军阀打仗。”
“我们在跟一个怪物打仗!”
“怪物?”
朝香宫笑了一声。
笑得很冷。
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上下打量着松井石根。
像看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失败者。
“松井君。”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在为你的失败找借口。”
“不是借口!”
松井石根的声音炸开了。
他一把扔掉木棍。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瘸着腿往前冲了两步。
几乎贴到朝香宫脸上。
满屋子参谋都吓得不敢抬头。
“殿下,我打了半辈子仗!”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
“从淞沪打到南京!”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退!”
他指着观察口方向。
手指在抖。
“现在这个时候冲锋——”
“就是让我的士兵去送命!”
“我已经送了八万条命了!”
“还要再送多少?!”
朝香宫盯着松井石根看了很久。
掩体里静得可怕。
只剩远处零星的炮声。
和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朝香宫开口了。
每个字都像钉子。
敲进木头里。
“松井石根大将。”
“这是皇命。”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你敢抗旨?”
两人对视。
松井石根咬着牙。
脸上肌肉抽搐。
他想起开阔地上堆成山的尸体。
想起战壕里哭喊妈妈的伤兵。
想起那场四小时的炮击。
想起谈判桌上,陈树坤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最终,他低下头。
肩膀垮了下来。
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不敢。”
声音嘶哑干涩。
“但请殿下记住——”
“今天您下的这道命令。”
“会让很多帝国武士再也回不了家。”
“那是他们的荣耀。”
朝香宫转过身。
背对着他,面向观察口。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照进来。
把他整个人染成暗红色。
“传令。”
他的声音在掩体里回荡。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三天后拂晓,全线总攻。”
“重炮旅团所有炮弹,第一波全部打光。”
“英法美援助战机全部升空,目标明故宫机场。”
“装甲联队从侧翼突击。”
“皇协军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冲锋,第二梯队督战,第三梯队填线。”
他顿了顿。
补上最后一句。
“我亲自在观察所督战。”
“敢后退者,就地枪决。”
“包括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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