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陆军省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吊灯。
昏黄的光落在长桌上,也照着桌边一张张惨白的脸。
一份民生简报被狠狠摔在桌上。
纸张散开,数字触目惊心。
杉山元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饿的。
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配给的那点米,根本填不饱肚子。
“看见没有?”
他嗓子哑得像破锣,指尖戳着纸面,指节发白。
“东京市民每日口粮,从三百克降到二百五十克。
儿童奶粉断供三个月。
一半工厂停工,街头已经饿死人了。
农村壮丁征走七成,麦子没人收。
今年秋收,至少三成烂在地里。”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全场。
“再打不赢——
不用陈树坤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会议室死一般静。
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像催命。
华北方面军参谋长铃木贯太郎撑着桌子站起来。
指尖也在抖。
不是饿的,是怕的。
“从华北开始,然后上海,然后南京,现在又到徐州……
怎么哪里都有陈树坤!”
他声音发飘,像在梦呓,
“华北打不动,上海死三万,南京死五万。
现在他又跑到徐州去了!
他到底有多少兵?多少弹药?有完没完!”
“有完没完?”
海军军令部的中将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铃木君,陆军这是在诉苦?
海军在东海赔了两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
长江口被锁了几个月,几十艘运输船沉在海里。
你们守不住航道,反倒怪海军?”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白手套,语气里全是嘲讽。
“陆军厉害?
南京城下十万大军,被人家炸得抬不起头。
二十万皇协军送了人头。
还好意思说海军?”
“你说什么!”
铃木贯太郎猛地拍桌,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错了吗?”
海军中将抬眼,目光锋利,
“上海、南京,哪一仗打好了?
哪一仗不是用人命填?
填完了输了,回来要补给、要增援。
补给从哪来?从海军嘴里抠!
增援从哪来?从本土调!
调走了本土空虚,陈树坤要是从日本登陆打东京,
你们陆军拿什么挡?
用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国民吗?”
“够了!”
杉山元猛地一拍桌子。
手掌拍得通红,茶杯震得跳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
全场瞬间噤声。
杉山元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头的脸。
“吵!接着吵!
吵到陈树坤打过来,咱们一起切腹谢罪!
吵到美国人舰队开进东京湾,炮口对准皇宫!
吵到英国人飞机扔炸弹,把你们都炸死!
吵啊!怎么不吵了!”
没人敢说话。
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良久,外务省的代表缓缓起身。
穿西装戴眼镜,手里攥着份英文文件。
“诸君。”
他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
“英、法、美三国联合照会,上午送到外务省。
他们愿意继续提供贷款和战略物资。
条件是——”
他推了推眼镜。
“帝国陆军必须发动徐州会战,把陈树坤主力牵制在徐州,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内,不准退,不准输。
必须耗光他的兵、他的弹药、他的物资。”
他抬眼,扫过每一张脸。
“他们还说,要是徐州打输了。
所有援助立刻停止。
冻结帝国所有海外资产。
美国银行的黄金,英国银行的证券,法国银行的债券。
加起来,差不多是帝国两年的军费。”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连挂钟的声音,都像是被冻住了。
铃木贯太郎僵坐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角落里,头发花白的华北老将,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墙皮簌簌往下掉。
指骨裂了,血渗出来。
他像感觉不到疼。
“拿我们的命,换他们的钱……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杉山元闭上眼睛。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没办法。”
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国内撑不住,列强逼得紧。
除了打,还有别的路吗?
陆军是九分钱明信片招来的。
要多少有多少。
死光了,再招。
招不到了,女人、孩子上。
总归,仗要打下去。
不打,帝国就完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松井石根,慢慢抬起头。
他是南京战役唯一活着回来的高级将领。
打了败仗,被撤了职,挂着闲职。
坐在会议室最角落,像尊没生气的雕塑。
现在,雕塑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徐州会战,我们赢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杉山元眯起眼:“松井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松井石根慢慢站起来。
军装笔挺,人却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具骷髅。
“徐州会战,赢不了。
陈树坤不会给我们机会。
南京他能主动撤,炸我们三天三夜。
徐州他只会更狠。
我们派多少人去,都是送人头。
第十师团、第五师团、第一一四师团……
去多少,死多少。”
“松井石根!”
杉山元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倒去,哐当砸在地上。
“你敢动摇军心!
你敢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松井石根看着他,眼神空洞。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没跟陈树坤交过手,你们不知道。
他的炮火,他的战术,他的兵——不一样。
跟以前所有中国军队,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南京,他主动放弃城墙,把我们放进去。
然后,五百门重炮,炸了三天。
三天,第十军没了。”
他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你们一定要打徐州——
那就准备好,收尸吧。”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静。
杉山元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慢慢弯腰,扶起椅子,坐回去。
“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种可怕的、破罐破摔的平静。
“第十师团、第五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即日向徐州推进。
华北方面军所有能动的部队,全部压上。
告诉矶谷廉介,告诉板垣征四郎——”
他抬眼,死死盯着地图上徐州那个点。
“不惜一切代价,把陈树坤拖在徐州。
拖三个月。
三个月内,不准后退一步。
后退者,军法处置。”
命令下达了。
会议室里,没人动。
所有人脑子里,都盘旋着松井石根那句话。
去多少,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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