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腾龙卫。
徐三甲对吴展在靖安府的雷霆手段一无所知。
大雪,连下三天,终于停了。
惨白的日头挂在天上。
足足一尺厚的大雪,将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腾龙卫彻底掩埋。
尽管谢渊早早带人用粗木下令加固了房屋,但那些年久失修、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泥屋,依旧没能抗住这等天威。
“轰——”
城西的贫民窟腾起一阵夹杂着雪沫的尘烟。
又塌了一间!
徐三甲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双手紧紧抠住冰冷的城砖。
视线所及之处,满目疮痍。
对于那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来说,这是一场赏雪的风雅。
但对贫困已久的腾龙卫军户而言,这是要命的雪灾!
徐三甲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沉重。
他太清楚了。
房屋倒塌带来的问题,远不只是没地方住那么简单。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狂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乱砸。
徐三甲一袭黑色大氅,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亲随顶着寒风策马出城。
大雪虽停,但积雪深逾一尺,连战马的铁蹄也只能在厚重的雪窝子里艰难拔涉,行进奇慢。
徐三甲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凄白。
满目凄凉,入眼皆是破败。
这场大雪他早有预料,也提前下了严令让各屯加固房屋,可腾龙卫这副身躯实在太烂了。
积贫积弱数十年,军户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余力去修缮那些千疮百孔的茅草屋?
这根本不是下几道军令、发几两银子就能在短时间内扭转的绝境。
半个时辰后。
南岭屯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马蹄声惊动了屯子里的人,总旗官张虎带着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军卒迎了出来。
张虎单膝砸在雪地里,双手抱拳。
“卑职张虎,叩见指挥使大人!”
“免了。”
“屯子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张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神色有些局促。
“回大人的话,咱南岭屯目前共三十三户军户,男女老幼加起来,一共一百六十八口人。”
一百六十八口,三十三户。
平均下来,一户连五个人都不到!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人多力量大的时代,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太穷了!
穷到连生养子嗣都成了一种奢望,穷到连繁衍的本能都被这日子生生掐断。
徐三甲强压下心头的翻滚,目光投向屯子深处。
原本就低矮的土房,此刻有四座已经彻底化作了雪堆里的废墟,断木残垣触目惊心。
他指着那几处废墟:“伤亡如何?”
“大人放心!”
“没死人!”
“昨夜房子一塌,卑职立刻带人冲上去刨,全给活着扒出来了,最多也就是断胳膊断腿!”
徐三甲沉默了。
他胸腔里憋着一团无名业火。
房子塌了才去救人,没死人竟然成了值得夸耀的功绩。
但徐三甲没有出声斥责,只是迈开大步走向那几处废墟。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在清理积雪的军户们纷纷扔下手里的破木锹,惊恐万状地往墙根、角落里瑟缩。
每一双眼睛里,都装满了令人窒息的畏惧与木然。
没有人敢抬头看这位大员。
徐三甲的心脏抽搐起来。
那是被无尽欺压打断了脊梁后,才会露出的狗一般的眼神。
畏惧官爷,畏惧强权,畏惧一切穿着甲胄的人!
百年来,上官的克扣、将领的剥削,早就把这些边关男儿的精神和血性彻底压垮了。
一支没有血性的军队,一群连直视长官都不敢的懦夫。
真到了蛮族铁骑叩关、叛军流寇屠城的那一天,指望他们去拼命?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徐三甲强行将视线从那些瑟缩的灾民身上收回,转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张虎。
“房子塌了,这几户人家安置在何处?”
“大人不必忧心,屯子里空的破庙还有一间,再不行,让大伙儿挤挤,一家塞进去两三个,对付着也能熬过这个冬天。”
徐三甲目光陡然凌厉,挤挤?
几口人挤在不到十步宽的破屋里,吃喝拉撒都在一起。
一天两天尚可。
几个月下来,绝望加上饥饿,必生龌龊,甚至会为了半口粗粮拔刀相向!
徐三甲走到屯子中央那口早已结冰的枯井旁,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翻找着破局之法。
木材不够,砖石没有。
到底拿什么建房?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井边几个冻得邦邦硬的水桶上,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盖冰屋。”
张虎愣住,下巴差点掉在雪窝里,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冰……冰屋?”
“大人,冰块那玩意儿寒气逼人,人住进去不得活活冻成冰雕啊!”
徐三甲一脚踢翻地上的木桶,指着里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坨子。
“把木桶全找出来,装满水放到外面,一夜就能冻成冰块。”
“把这些冰块当成青砖,一层一层垒起来,砌成一间没有窗户的地堡!”
“冰块之间的缝隙,直接提水泼上去,冷风一吹,瞬间冻死,连针尖大的风都透不进!”
徐三甲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神灼灼地盯着发懵的张虎。
“外头风雪再大,也吹不透这冰墙。”
“在里头多铺上几层干稻草,盖上厚被子,生个小火盆,只要不把冰墙烤化,绝对比漏风的茅草屋暖和!”
张虎瞪圆了眼睛,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他盯着地上的冰块,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徐三甲的话,眼神从迷茫逐渐变成狂喜。
突然,张虎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
“大人!您真是神仙下凡啊!”
“这法子妙绝了!”
“大人您想,咱们不光能平地盖冰屋!”
“那些快被雪压塌的土墙,咱们直接在外面贴着垒上一层冰砖,拿冷水一浇!”
“好家伙,这就等于给破屋穿了一层铁甲啊!就算来头大黑熊也撞不塌!”
徐三甲心中诧异。
他着实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满脑子侥幸的底层军官,竟然能顺着自己的思路举一反三!
徐三甲重重拍了拍张虎的肩膀。
“脑子转得挺快,是个可造之材。”
“既然你想明白了,立刻带着全屯的人干起来!”
“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成效!”
“干不好,卑职把脑袋割下来给大人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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