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两针盘尼西林，阎王爷退货毒针背着医疗包跑过来的时候，赵老六已经把挡布掀到了一边。
坑道里光线暗，只有从口子那边透进来的一点亮。
毒针蹲下去，先摸了摸伤员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多久了？”
赵老六回答。
“昨天下午挨的刺刀，当时卫生员给缝了，但线断了两回，后来就没再缝。”
毒针把绷带解开了一层。
伤口在腹部偏右的位置，刀口有半尺长，边缘已经发黑。
周围一圈皮肤肿得发亮，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是软的。
她回头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走过来，蹲在旁边。
毒针压低声音。
“感染了，腹腔里大概率有脓。”
“队长，不处理的话，今晚都熬不过去。”
赵老六在旁边听得清楚，脸色顿时变了。
“没法子了？”
毒针没有理他，继续对沈清说话。
“我能清创引流，但没有消炎的药，清完了也白搭，细菌根本压不住。”
沈清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
“盘尼西林还有几支？”
毒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把医疗包翻到最底层，从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小铁盒里取出东西。
铁盒打开，里面垫着棉花。
棉花上静静躺着两支玻璃安瓿，琥珀色的药液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黄。
赵老六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啥？”
毒针把安瓿举起来，对着坑道口的亮光看了看，确认药液没有浑浊。
“盘尼西林。”
“消炎用的，这年头比黄金还难搞！”
赵老六听不懂洋名字，但他听懂了那句比黄金还难搞。
“哪来的？”
沈清回答。
“上海。”
赵老六张了张嘴。
上海，那个已经沦陷的花花世界。
他想起陆锋刚才介绍时说的代号，红玫瑰。
在上海搞情报的人，从鬼子手底下偷回来的？
他最终没有再问。
毒针已经开始准备手术。
她从包里翻出一把手术刀，用火烧着消毒，又找出一截细橡皮管和几块干净纱布。
“队长，我需要人帮忙按住他。”
沈清回头看了赵老六一眼。
赵老六二话没说，立刻蹲了过去，两只大掌死死按住副团长的肩膀。
“你要干啥？”
毒针已经把手术刀凑到了伤口边上。
“切开引流，把里面的脓放出来，然后再上药。”
赵老六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么切？没有麻药啊！”
毒针头也不抬。
“没有。”
“所以让你按住他，一旦疼醒了会挣扎得厉害。”
赵老六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他把袖子狠狠卷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副团长的双肩。
旁边的卫生员也赶紧凑过来，帮忙死死按住伤员的双腿。
毒针下刀时没有半点犹豫。
刀尖沿着伤口边缘切开了大约两寸。
黄绿色的脓液夹杂着血水瞬间涌了出来，刺鼻的味道冲得赵老六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副团长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而含混的嘶吼。
赵老六死命往下压。
毒针大喊一声。
“按住了！千万别松手！”
她将橡皮管插进切口，引导着脓液往外排流。
她一边排脓一边用纱布清理，接连换了四五块纱布，全都被染得不成样子，随手扔在一边。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坑道外面，日军的炮弹仍在狂轰滥炸，每一声剧烈的爆炸都震得头顶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可毒针的手却始终没有抖过一下。
等到脓液排得差不多了，她用烧过的盐水仔细冲洗了伤口内部，随后掰开第一支盘尼西林安瓿。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副团长的身体再次抽搐了一下，但力道已经比刚才轻了许多。
毒针将药液缓缓推完，拔出针头，接着掰开了第二支。
赵老六盯着她手里那支空了的安瓿。
“两支都用了？”
毒针点了点头。
“感染太严重，一支根本压不住。”
赵老六看了看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
“用完了，你们手里还有吗？”
毒针轻轻摇了摇头。
赵老六顿时沉默了。
两支，整整两支。
这比黄金还要金贵无数倍的东西，大老远从上海带回来的，就这么全给了他的副团长。
第二针推完，毒针重新缝合了伤口，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妥当，又在副团长额头上搭了一块湿布。
毒针收拾着沾满鲜血的工具。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药效发挥需要几个小时，如果明天早上烧能退下去，人就能活！”
赵老六终于松开了按着副团长肩膀的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明天早上……”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老搭档。
这张灰白的脸，他已经看了快五年。
他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饿，甚至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整整三回。
赵老六站起身，双腿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扶着粗糙的壕壁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沈清面前，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
堂堂一个近四十岁的汉子，一米八几的粗壮个头，站在这个穿着吉利服的年轻女人跟前，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药……多少钱？等仗打完了，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沈清看着他。
“不用还。”
赵老六顿时急了。
“那怎么行！那么金贵的东西……”
沈清直接打断了他。
“赵团长。”
“你的副团长活着，比两支药管用得多。”
“二十四小时之后他要是能站起来，我还指望他帮我一起打鬼子呢！”
赵老六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马大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稀奇地看着那个空铁盒。
“盘尼西林？我听上面的人提过这东西。”
“听说整个战区都凑不出十支来，全攥在洋人和鬼子手里，你们是从哪儿弄的？”
二嘎子刚从前面跑回来换岗，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嘿嘿笑了一声。
“当然是从鬼子的军用医院里顺出来的！”
马大宽猛地瞪大了眼睛。
二嘎子拍着胸脯，神色颇为得意。
“我们队长在上海那阵子，从日伪的洋行和军用仓库里搞了不少好宝贝，盘尼西林只是其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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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出来，路上还丢了好几箱。”
马大宽看向沈清的眼神彻底变了。
赵老六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行了，都别在这儿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对沈清郑重地承诺。
“我赵老六记你这个情。”
“副团长这条命是你们救的，往后你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沈清没有接话，而是突然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炮击声，停了。
坑道里的战士们同时一凛，纷纷紧了紧手里的家伙。
但这回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外面并没有传来日军步兵冲锋的喊杀声。
山脊的那一头，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清拿起望远镜，猫着腰迅速挪到坑道口，整个人趴在地上，往外观察了约莫半分钟。
陆锋贴了过来。
“怎么了？”
沈清放下望远镜。
“他们没有发起冲锋。”
赵老六也凑了上来。
“连着吃了两回亏，这帮鬼子学乖了？”
沈清摇了摇头。
“不是学乖了，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天黑。”
沈清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夕阳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上，暮色开始笼罩山野。
“白天强攻他们太吃亏，正面的地形对进攻方非常不利，换作是我，也会选择等天黑再动手。”
陆锋若有所思。
“夜袭？”
“对。”
“而且大概率是多路兵力同时摸上来，根本不会再给我们从坑道冲出去架枪的时间。”
赵老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咱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着挨打吧？”
沈清收起望远镜，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头看向坑道深处。
她的目光在那些靠着壕壁休息的战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铁锤的身上。
“铁锤！”
“在！”
“把定向雷的触发方式改一下，全部换成绊线。”
“明白！”
沈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老六。
“赵团长，你手底下有没有夜里眼神特别好的？就是那种摸黑也能走山路的。”
赵老六脱口而出。
“有！”
“我侦察班还剩下四个兄弟，都是本地出身，闭着眼睛都能在这片山里跑来回！”
沈清微微点头，接着转向旁边的陆锋。
“既然他们想等天黑，那我们偏不等。”
陆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主动打出去？”
沈清将狙击枪往肩膀上一挎，迈步朝坑道最深处走去。
“最好的防守，从来都不是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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