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殿内部,仙光氤氲,祥云缭绕。
九条仙光巨龙依旧在中央仙宫四周盘旋飞舞,龙吟阵阵,威风凛凛。
然而此刻,这座仙殿的器灵却半点威风也抖不出来。
他缩在仙宫正殿的角落,虚幻的身影瑟瑟发抖,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那张由仙光凝聚而成的苍老面孔上,写满了惊惧与忌惮。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根石柱。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石柱阴影中那团灰白色的物质。
君傲的石胎分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彻底放下心来。
一个胆小如鼠的器灵,那就好办了。
石胎从柱子上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当然了,不是他的本相。
而是公子昭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大大方方地朝着仙宫正殿走去。
那器灵原本还在警惕地盯着灰白色物质的方向,冷不丁看到一道人影从那里走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整个灵体都弹了起来:“谁!”
等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青年,先是一愣。
这仙殿自成天地,法则封闭,没有他这个器灵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这里。
眼前这个青年是从哪冒出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君傲身上。
少年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虽然稀薄,却真实存在。
正是方才那股让他胆战心惊的诡异物质。
器灵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灵体又往后缩了缩。
“你是谁?怎么到的这里?”
器灵质问道,声音虽然故作威严,但那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君傲停下脚步,不答反问。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那团灰白色的噬命物质缓缓凝聚,如同一团有生命的雾气,在他掌心中蠕动、盘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先不要管我是谁,我且问你——你可识得此物?”
君傲的语气平淡。
可他手中的那团灰白色物质,却让器灵的反应无比剧烈。
“我不认识此物!”器灵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整个灵体都缩到了正殿的最深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仙玉砖缝里去,“你别过来!我害怕它!”
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活像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撞见了下山猛虎。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君傲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件完整仙器的器灵。
君傲无语地看着这位仙殿器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堂堂仙器器灵,竟然如此胆小?”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他的印象中,器灵这种东西,尤其是仙器级别的器灵,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傲气冲天的存在?
怎么眼前这位,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
器灵却丝毫没有因为这句嘲讽而感到羞愧,他依旧死死盯着君傲掌心中的灰白色物质,声音都在发颤:
“你手中的这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很危险,非常危险!你莫要小看了老夫的感知,老夫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东西……这东西给我的感觉,比当年主人面对那场浩劫时还要恐怖!”
他说得语无伦次,显然是真的被吓坏了。
君傲来了兴趣,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将灰白色物质托得更高了一些,饶有兴致地问道:“危险?这玩意能杀死你?”
“不能。”器灵飞快地回答,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愈发尖锐,“但它能让我生不如死!”
君傲笑了。
那笑容在脸上显得有些违和,明明是一张俊美的面孔,笑起来却带着几分狡黠与奸诈。
“很好。”
他收起了笑容,目光直视器灵,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愿认我为主?”
器灵一愣。
然后——
“你休想!”
器灵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取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指着君傲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破虚境的蝼蚁,也配让我仙器认主?你可知老夫当年跟随主人征战诸天时,死在我仙光之下的仙人都不止一位!你一个连圣人都不是的小娃娃,也敢打老夫的主意?谁给你的勇气!”
君傲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托着那团灰白色物质,一步一步地走向器灵。
“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器灵吓得脸都绿了。
他“嗖”地一声飞了起来,化作一道仙光,在正殿中到处乱窜。
君傲往左,他就往右;君傲上前,他就后退;君傲加快脚步,他就飞得更快。
一时间,仙宫正殿内鸡飞狗跳。
一道仙光在空中划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轨迹。
一人一灵就这样在殿内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追逐战。
追逐了半晌,器灵忽然停了下来。
他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君傲,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想明白了”的得意表情。
“等等。”器灵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你那东西虽然厉害,但你根本不可能碰到我!这里是仙殿内部,是我的主场,法则由我掌控,空间由我调度。我若想躲,你一辈子也别想沾到我一片衣角!所以——我不怕你!”
君傲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这话倒是没错。
这器灵说得对,这里是仙殿内部,是器灵的主场。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这片空间中的一切法则。
别说君傲现在只是一个破虚境的石胎分身,就算他是圣人、准帝,在别人的主场里,也很难奈何得了对方。
他这点微末修为,在器灵面前确实不够看。
人家只要想躲,他连屁都闻不到。
君傲低头看了看掌心中的灰白色物质,又抬头看了看重新变得神气活现的器灵,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手掌一翻,将灰白色物质收了起来。
“好,”君傲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态,“你可以不认我为主。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这总可以吧?”
器灵警惕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收起来了。
确认无误后,他才缓缓从空中降落,但依旧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随时准备再度起飞逃窜。
“说!”器灵恢复了身为仙器的威严,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警惕,但语气已经镇定了许多。
君傲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器灵:“我观你身上并无神魂印记,如此可见,你是个无主之物。既无主,便无须效忠于任何人。那么——你为何甘愿被那仙宫之主驱使?”
器灵沉默了。
他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仙光明灭不定,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这个问题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沉默了片刻,器灵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君傲:“你先告诉我,你是何人?”
君傲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我叫公子昭,古仙庭公子。”
器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古仙庭公子?”器灵猛然瞪大了眼睛,整个灵体都因为震惊而剧烈波动起来,“你说你是古仙庭公子?可有凭证?”
君傲心中暗笑。
他有个屁的凭证。
不过嘛……
当初在姜家时,公子昭那小子曾拿出过一枚令牌证明过自己的身份。
而梅映雪和妖妖她们,也曾用天罡地煞变化术变过那枚令牌的模样,从而骗过了公子昭。
那枚令牌的模样,君傲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暗金色,正面刻着“古仙”二字,背面有日月同辉的纹路。
令牌边缘还环绕着一圈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仙道符文。
那符文排列的方式暗合某种古老的阵法,常人根本仿造不出。
于是,君傲负在身后的右手暗中掐诀,天罡地煞变化术悄然施展。
这门变化之术玄妙无比,可以变化万千,足以以假乱真。
他的右手从背后拿出时,掌心中已经多了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令牌古朴厚重,正面“古仙”二字铁画银钩,笔锋之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背面日月同辉的纹路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日月在其中轮转。
令牌边缘那一圈仙道符文细密而繁复,隐隐散发出古老而尊贵的仙道气息。
虽然只是徒有其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能,但光看品相,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仙庭令牌。
器灵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枚令牌。
他的目光在令牌上反复扫过,从正面的古仙二字,到背面的日月同辉纹路,再到边缘的仙道符文,一寸一寸地审视,看得无比认真。
片刻后,他的神色变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与审视,变成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真的是古仙庭公子的令牌!”器灵失声叫道,语气中满是惊诧,“这令牌的形制、纹路、符文排列,全都不错,每一处细节都与老夫记忆中一般无二!你……你真是古仙庭的公子?”
君傲面不改色地将令牌收起,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仿佛自己真就是古仙庭的公子一般:
“那还有假?”
器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暗自思忖:
也是,若不是古仙庭的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这仙殿?
仙殿的法则屏障可不是摆设,即便是仙人,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潜入仙殿内部。
除非对方身上有古仙庭的某种秘法或者信物,能够与仙殿的法则产生共鸣。
而眼前这个少年,不但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还带着那团连他都害怕的诡异物质。
再加上那枚令牌……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少年,确实是古仙庭的公子无疑。
确定了君傲的身份后,器灵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
他重新落回地面,盘膝坐下,虚幻的身影也稳定了许多。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君傲颇为意外的话。
“曦……还被封印着吗?”
器灵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关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些遥远的过往。
君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曦。
又是这个名字。
他曾在公子昭口中听说过这位古仙庭的大公子。
曦,古仙庭最耀眼的嫡系传人,八百岁便已成圣,天赋之高冠绝古今,被誉为古仙庭万年来最有可能成就仙君之位的绝世天才。
他出生时天降七彩祥云,仙道法则为之共鸣,整个古仙庭都为之轰动。
然而,古仙庭为了让曦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却选择了将他封印。
因为古仙庭的大能推算出,黄金大世将在六千年后降临。
届时天地法则将会松动,证道的难度将会大大降低,机缘与造化也将层出不穷。
为了让曦在最佳的时机出世,古仙庭将他封印了整整六千年,让他在沉睡中等待那个辉煌大世的到来。
想来,这位大公子如今已经破封而出了。
以他的天赋与积累,压制了六千年的修为一旦释放,必然如洪水决堤般势不可挡。
说不定此刻正在诸天万界之中行走,磨砺自身,为日后证道做准备。
君傲斟酌了一下措辞,既要保持“古仙庭公子”的人设,又不能说太多容易露馅的细节:“大……大哥他,如今正在行走诸天。他不久前刚刚破封而出,正四处历练,适应这个时代。”
器灵闻言,神色一动,急切地问道:“难道……先前那道熟悉的气息,真的是大公子?”
君傲顺势问道:“你见过大哥?”
器灵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懊恼。
“此前在诸天战场,仙宫之主曾用我镇杀了一位踏天七步的准帝。那一战打得很激烈,仙殿的仙光几乎照亮了整片混乱星域。后来那仙宫之主将我收起时,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那是大公子的气息,我不会认错的。但仙宫之主收我的动作太快,几乎是镇杀了那准帝之后就立刻将我封入体内洞天,所以我也无法确定那气息究竟是不是大公子。”
君傲点了点头:“应该就是大哥了。他感应到了仙殿的气息,所以赶了过去。只可惜,那仙宫之主跑得太快,没有让大哥来得及与你相认。”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为何甘愿受那仙宫之主的驱使?既然你认得大哥的气息,那你应该更愿意回到古仙庭才对,为何要屈居于一个仙宫之主的手下?”
器灵沉默了很久。
正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九条仙光巨龙在殿外盘旋飞舞,发出低沉的龙吟。
仙光氤氲,祥云舒卷,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祥和安宁,但器灵周身的气息却在不断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良久,器灵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悲凉。
“因为主人的残魂,在他体内。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
君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位器灵虽然是无主之物,没有神魂印记的约束,但他对原主人的忠诚却从未改变。
哪怕主人早已陨落,哪怕只剩一缕残魂留存世间,他依然愿意为了那缕残魂,屈尊降贵,听从仙宫之主的驱使。
仙宫之主也是够阴险的。
他不知如何得到了器灵主人的残魂,将其封存于自己体内,以此为要挟,逼得器灵不得不为他所用。
器灵明知被人当枪使,却无可奈何,因为主人的残魂就是他的软肋,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枷锁。
“原来如此。”君傲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同情之色,“你倒是个忠仆。”
器灵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无奈:“忠仆又如何?主人已经不在了,老夫能做的,也只是守住他最后的一点残魂,不让它消散于天地之间。只要残魂还在,或许……或许将来有一天,主人还有一线归来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老夫也愿意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
君傲静静地听着,等器灵说完,他才开口:“若是我可以帮你夺回你主人的残魂呢?”
器灵猛然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喜,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你?夺回主人残魂?”
器灵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
“你虽是仙庭的公子,但那仙宫之主可是一位准帝!踏天五步的修为,手握无缺仙器,放眼整个凡荒界乃至诸天万界,都算得上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存在。你想从他手中夺回主人残魂,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劝君傲不要自不量力:
“除非你回仙庭搬救兵,请几位大帝出手,那自然是手到擒来。但如今你们这些公子正在行走诸天,按规矩是不能借助仙庭力量的。你拿什么去对付一位准帝?”
君傲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让器灵捉摸不透的自信。
“有时候武力解决不了问题,智力可以解决。”
器灵皱眉,不解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君傲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着器灵,缓缓吐出一句话。
“陪我演一出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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