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宫之内,一片祥和。
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仙雾氤氲,灵气如雨。
成群的仙鹤在琼楼玉宇间翩跹起舞,翅尖掠过琉璃瓦上凝结的晨露,洒下一串晶莹的水珠。
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时的诵经声,清朗而整齐,与山间的松涛交织成一派仙家气象。
几个洒扫童子提着竹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本就一尘不染的石阶,窃窃私语着昨晚哪位师兄又突破了境界。
自仙宫之主携仙殿归来后,仙宫上下便沉浸在一片志得意满的气氛之中。
虽然折损了四位准帝,但神主及其他势力的准帝皆已死。
如今宫主虽然受伤,但有仙器在手,宫主只要闭关恢复,便可无敌凡荒界。
到那时,还有谁敢与仙宫争锋?
弟子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仿佛一统凡荒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下一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撕裂了这片宁静。
那声音并非寻常的钟鸣或鼓响,而是护山大阵最核心的警示。
只有在遇到足以威胁仙宫根本的危机时,才会被触发。
数千年来,这道警报从未响起过。
“敌袭——!”
守山弟子声嘶力竭的吼声还未落下,天边便涌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
那不是乌云,是上百位圣人汇聚在一起的法力波动,磅礴如汪洋倾覆,浩瀚似星辰坠地。
那股恐怖的威压隔着数千里便已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护山大阵的结界被激得自动显形,金色的光罩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仙宫之内瞬间乱成一团。
方才还在悠然晨练的弟子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有人撞翻了香炉,有人踩碎了玉简,有人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长老们从各处洞府中飞掠而出,衣袍不整,神色仓皇,一道道传讯灵光在空中交错飞舞,却迟迟没有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应对之策。
三道身影率先出现在仙宫上空,凌空而立,挡在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之前。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身穿月白长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垂落胸前,气质超然出尘。
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衣袂翻飞,倒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只是此刻,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段千戈,仙宫大长老,圣人境巅峰。
在仙宫五位准帝尽数陨落、宫主闭关不出的局面下,他便是仙宫实际的掌舵人。
他的身后,二长老陆清辞与三长老岳扶松左右而立。
陆清辞身形削瘦,面容冷峻,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岳扶松则是壮硕老者,须发皆张,双拳紧握,周身的法力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在他们面前,百位圣人组成的大军浩浩荡荡,铺满了整片天穹。
神山的青玄、姬月华、公子昭,黄泉地狱的黄泉圣子,太极宗的白眉宗主,灵月圣地的灵月圣女,极乐净土的佛子。
七大势力的掌舵者尽数到齐。
他们的身后,上百道圣人气息冲天而起,将仙宫上空的白云都冲散得一干二净,露出了一片刺目的天光。
段千戈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为首的那个青玄身上。
青玄依旧是一袭深青色长袍,腰悬长剑,神色淡漠。
两人隔空对视,目光在虚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青玄。”
段千戈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不失威严,即便是面对百位圣人的围困,他依然保持着仙宫大长老应有的镇定。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我仙宫?你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仙宫,不是你们神山的后花园。”
青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却没有任何温度:“闯?段千戈,你搞错了。今日我们七大势力联手,不是来闯你仙宫的。我们是来——灭你仙宫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天穹。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仙宫众人的心上。
灭你仙宫的。
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判。
段千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陆清辞更是勃然大怒,一步踏前,指着青玄厉声喝道:“放肆!尔等莫要忘了,我仙宫之主还在!他老人家可是准帝,又手握仙器,连你师尊踏天七步的修为都饮恨当场,岂是尔等这些土鸡瓦狗能抗衡的!你今日带人来犯,就不怕宫主出关之后,将你神山夷为平地?”
然而青玄的回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冷酷。
他连跟陆清辞废话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抬起右手,然后猛然挥下。
“动手。”
两个字,干脆利落,如同闸刀落下。
霎时间,七大势力百位圣人齐齐出手。
法力如汪洋决堤,各色神光撕裂天穹,百道圣人级别的攻伐汇聚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洪流,如天河倒灌,向仙宫倾泻而下!
那是足以让星辰失色的力量,是百位圣人倾尽全力的联手一击,其威势之盛,足以将一片大陆打得沉入海底!
段千戈瞳孔骤缩,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快!开启护宫大阵——!”
事实上,不用他喊,护宫大阵早已运转到了极致。
仙宫积累了数千年的底蕴在这一刻被全部激活,一层又一层的金色结界从仙宫各处升腾而起,层层叠叠,如同一面面金色的盾牌挡在了那毁灭洪流的面前。
上千块神原在阵基中瞬间化为齑粉,数千年的积累在这一次冲击中便消耗了将近三成。
轰——!
百位圣人的联手一击轰在护宫大阵上,爆发出比太阳还要刺目的光芒。
整个中荒大地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方圆数万里的山脉同时震动,无数飞禽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凡人们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是天罚降临。
护宫大阵的金色光罩剧烈地晃动,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但终究没有碎裂。
这座大阵毕竟是仙宫数千年的底蕴所在,一时间竟真的扛住了百位圣人的联手一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阵法的光芒在迅速黯淡,神原的消耗速度快到令人绝望。
按照这个强度的攻击,不出十轮,护宫大阵便会彻底崩溃。
而一旦大阵破碎,仙宫在百位圣人面前,便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了。
仙宫最深处,密室之内。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石室,四壁由一种能够隔绝神念的黑曜石砌成,连空气都不流通。
整间密室中唯一的光源,是地面上一座缓缓运转的聚灵阵,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被抽离过来,汇聚成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液体,在阵纹中缓缓流淌。
仙宫之主盘膝坐在阵法中央,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仙光,正在全力压制体内那股翻涌不休的仙道法则反噬之力。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那反噬之力如同一头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凶兽,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脏腑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就在这时——
外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穿透了密室的层层禁制,传入了他的耳中。
紧接着,整间密室都剧烈地震动起来,墙壁上的隔绝阵纹疯狂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仙宫之主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念在瞬间扫过整个仙宫,将外面的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百位圣人,七大势力,铺天盖地的攻伐,摇摇欲坠的护宫大阵。
所有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
怒火攻心之下,他体内本就狂暴的仙道法则反噬之力如同被浇了一瓢滚油,轰然炸开。
仙宫之主身躯猛地一震,弯下腰,一大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面容扭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祭出仙殿,将那百名不知死活的蝼蚁全部镇杀!
他要让整个凡荒界都知道,冒犯仙宫的下场是什么!
但他不能。
他体内的反噬之力已经压制不住了,若是此刻强行出手,不等那些圣人围攻,他自己就会先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仙宫之主咬着牙,闭上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继续运功疗伤。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仙宫的护宫大阵能多撑几轮。
只要撑到他伤势稳定,哪怕只是恢复五六成的实力,配合仙殿,杀外面的百名圣人便如屠狗一般。
然而,就在他刚刚闭上眼,沉下心神重新运功时——
他体内洞天之中,那座悬浮在混沌中的仙殿,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仙宫之主的心头猛然一跳。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震动并非来自外界攻击的波及,而是仙殿本身在主动释放某种信号。
一道苍老而飘渺的神念,从仙殿中传出,直接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我可以帮你快速恢复伤势。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仙宫之主愣住了。
这声音他很熟悉,是仙殿的器灵。
可这位器灵向来寡言少语,除了偶尔在紧要关头出言指点几句之外,从未主动与他交流过。
更让仙宫之主难以置信的,是器灵话中的内容。
“你可以恢复我的伤势?”
仙宫之主的神念中充满了怀疑,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讥诮。
“呵呵,笑话。你只是一件攻伐仙器,附带一点储物的能力,这些我都清楚。你能杀人,能防御,能自成洞天,这些我都认。但疗伤?呵呵,你一座仙殿,又不是药鼎,怎么可能为我疗伤?”
器灵的声音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产生任何波动,依旧平静而笃定:
“我是没有疗伤的能力。但仙殿里面,有一枚主人生前留下的仙丹,名为回天丹。此丹乃主人以数万种仙药炼制,耗费千年方成一炉,拥有逆转生机、重塑本源之功效。不但可以为你彻底化解仙道法则的反噬,还可以助你突破踏天五步的瓶颈,修为更进一步。”
回天丹。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仙宫之主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原本因重伤而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若是在平时,他绝不会相信器灵的话。
可此刻,他身处绝境,外面百位圣人正在轰击仙宫,护宫大阵撑不了多久,而自己的伤势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这枚回天丹,简直就是溺水之人眼前的那根稻草。
不,这不是稻草,这是一艘船。
仙宫之主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什么条件?你说。”
器灵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将我主人的残魂,交出来。”
仙宫之主沉默了。
他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这老家伙念念不忘的,还是他主人的那一缕残魂。
那残魂是他控制仙殿的最大筹码,也是他数千年来能够驱使这件无缺仙器的根本依仗。
只要残魂还在自己手中,器灵就不敢违逆他的意志,仙殿就永远是他的囊中之物。
若是这次交了出去,以后他还怎么控制仙殿?
一旦没有了残魂的约束,这器灵还会甘心为他所用吗?
“你先将回天丹拿出来。”仙宫之主沉声说道,试图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需要确认回天丹是否真的存在,而不是器灵为了骗出主人残魂而编造的谎言。
然而器灵的回答却毫不客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嘲讽:
“你当我傻吗?回天丹给你了,你若不交出我主人残魂,我还能从你手里抢回来不成?你现在是重伤之躯,吞了回天丹,伤势尽复,修为更进一步,我拿什么跟你讨价还价?况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仙宫之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与器灵相处了数千年,对方一直是个沉默寡言、近乎木讷的存在,怎么今天忽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句句都戳在他的要害上?
“你放心,本宫说话算话!”仙宫之主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除非你以天道起誓。”器灵寸步不让,语气决绝,“以天道立誓,在服用回天丹之后,将主人残魂交还于我。否则——免谈!老夫宁愿让回天丹烂在仙殿里,也绝不受你蒙骗。”
天道起誓!
仙宫之主心中暗骂,这器灵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明,连这一招都使出来了?
天道誓言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违背,天道反噬之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这是修行界最高等级的约束,无人敢轻易违背。
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将那残仙的残魂交出去。
那是他控制仙殿的唯一筹码,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弄到手的底牌。
当初他在北荒发现那位陨落的残仙时,费尽心机才将其残魂从即将消散的仙体中剥离出来封存于自己体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彻底掌控仙殿。
若是今日交出,这数千年的谋划便付诸东流。
可——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护宫大阵的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减。
阵基中的神原一块接一块地碎裂,阵纹一条接一条地黯淡。
百位圣人的联手攻伐如同狂风暴雨,一浪高过一浪,打得整座仙宫都在颤抖。
最多再有两炷香的时间,大阵就会彻底崩溃。
到那时,以他现在这副重伤之躯,即便是祭出仙殿,也根本无力催动它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他甚至不敢保证自己能在反噬之下站直身体,更遑论迎战百位圣人了。
他进退两难。
交出残魂,等于失去了对仙殿的绝对控制,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
但不交出残魂,外面的七大势力虎视眈眈,等大阵一破,仙宫覆灭还是小事,他连自己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一边是未来的控制权,一边是眼前的生死存亡。
仙殿内部。
君傲的石胎分身与器灵并肩而立,透过仙殿的感知,将外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仙宫之主那张阴晴不定、汗珠密布的脸,以及他体内翻涌不息的法则反噬之力,全都清晰可见。
器灵站在一旁,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安。
他低声问道:“小子,你真的确定他会交出我主人的残魂?此人阴险狡诈至极,当年就是趁我主人陨落之际以卑劣手段窃取了残魂,贪婪成性,不可信。你就不怕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松口?”
君傲靠在一根仙玉石柱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洞悉一切的笃定与淡然。
“放心吧。这老东西确实贪婪,但他更惜命。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在生死关头,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仙殿固然重要,但命都没了,仙殿再好也是别人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等着看吧,他撑不了多久了。”
器灵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你就不怕他事后反悔?即便他以天道起誓交出主人残魂,可誓言归誓言,他若是找旁人来对付你,或者用其他手段绕过誓言,你如何应对?”
君傲转过头,看着器灵,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反悔?等他交出残魂之后,他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因为那时他的命,已经攥在我手里了。”
器灵不明所以,但看着君傲那双笃定到近乎嚣张的眼睛,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信服来。
密室内。
仙宫之主思索了良久。
外面的每一次轰鸣,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上。
罢了。
“为了活命,先答应它。”
仙宫之主在心中对自己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等我恢复了伤势,外面这些蝼蚁不过是弹指可灭的土鸡瓦狗。到那时,不但仙宫之围不解自破,整个凡荒界都将臣服在我的脚下。
我有两千多年寿元,有足够的神原液支撑,以回天丹的力量突破瓶颈之后,说不定可以试着冲击那传说中的帝境!
若真能证道大帝,炼化这仙殿又有何难?到那时,器灵不臣服也得臣服,这仙殿终归还是我的。”
想到这里,仙宫之主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与决绝。
“我以天道起誓——在你将回天丹交予我之后,我必将你主人的残魂完整无损地交还于你。若有违誓,天道诛之,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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