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收到。】
短短四个字。
叶清欢摘下耳机,指尖还残留着电码的冰冷触感。
那股因极度紧绷而贯穿全身的细微颤栗,终于缓缓平息。
她笑了。
黄土地上的那些人,听懂了她。
也信了她。
这就够了。
她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凉风吹散了她额角的汗意。
白求恩同志……
这一世,你的结局,或许真的能被改写。
“叶?你没事吧?”
安娜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书房门口,满眼担忧。
刚才叶清欢那种近乎虚脱的状态,着实吓到了她。
“没事了。”
叶清欢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病人,怕耽误治疗。现在,找到解决办法了。”
安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叶清欢不想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
安娜离开后,叶清欢没有立刻休息。
她在书房里静坐良久,将整件事在脑中复盘,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这次的“未卜先知”,被她用沃尔夫教授的意外和一名外科医生的专业敏锐,做了完美的伪装。
即便事后有人回溯,也只会惊叹于她作为顶级医生的远见,而不会触碰到更深层的秘密。
第二天,叶清欢的生活重归平静。
圣玛利亚医院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静、高效,被所有人仰望的叶医生。
手术、查房、会诊。
一切井然有序。
关于沃尔夫教授夫妇的“失踪”,在高桥信一的“全力调查”和法租界巡捕房的“积极配合”下,很快有了官方“结论”。
——“一伙身份不明的暴徒,疑似与重庆方面有关,策划了绑架,意图胁迫德国政府。目前人质下落不明,将继续追查。”
这个结论虽然荒谬,却又很完美。
它给了日本人台阶,给了法国人交代,也给了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于特高课的藤场正夫,在被高桥信一和叶清欢联手做局,又被岛田仓介敲打后,彻底销声匿迹。
这条受伤的毒蛇,暂时缩回了洞穴。
但蛇,只会蛰伏,不会真正离开。
他越是安静,下一次出击,就越是致命。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流淌。
这天下午,叶清欢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脑部肿瘤切除手术。
她走出手术室,波尔院长便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
“叶!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院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什么事这么高兴?”叶清欢脱下手术手套,声音里带着疲惫。
“德国拜耳公司最新研发的特效药,运抵上海了!”波尔院长挥舞着手里的电报,“欧战影响,原本去英国的船改道来了远东。里面有我们申请了很久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近乎虔诚。
“磺胺吡啶!”
叶清欢的眼睛亮了。
磺胺吡啶。
第二代磺胺类药物,专治肺炎链球菌感染。
在这个时代,肺炎,尤其是大叶性肺炎,几乎等同于绝症。
盘尼西林远未普及,而磺胺吡啶的出现,是抗生素时代来临前,人类对抗肺炎最强的武器。
“确实是好消息。”叶清欢点头,“我们医院能分到多少?”
“拜耳远东总代赫尔曼先生,指名要将这批药的三分之一,优先供给圣玛利亚!”波尔院长激动地说,“他说,这是为了感谢您对在沪德国侨民的杰出贡献!”
叶清欢心中了然。
是她之前在德国商会埋下的线,生效了。
而赫尔曼,这位医药公司的高级业务员,正是沃尔夫教授的第一批学生,她的同门师兄。
“不过......”波尔院长的喜悦里,又添了一丝为难,“赫尔曼先生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希望,由您亲自出面,主持这批药品的临床应用和分配。他说,只有您,才能保证这批珍贵的药品,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叶清欢明白了。
赫尔曼在投桃报李。
同时,也是借她的名声,为拜耳的新产品,做最权威的背书。
“可以。”叶清欢答应得很干脆。
这件事,利远大于弊。
她不仅能名正言顺拿到大批紧俏药品,更重要的是,她将掌握这批药在上海的流向。
这意味着,她可以决定谁能活。
也意味着,她可以决定谁该死。
消息不胫而走。
圣玛利亚医院的叶清欢医生,将全权负责德国最新特效药“磺胺吡啶”在上海的分配。
整个上海滩都震动了。
一时间,辣斐德路的别墅门外,车水马龙。
租界的洋人权贵,汪伪政府的高官,甚至日本军方的代表,都想方设法递上拜帖,只为求一份“救命药”的预留名额。
叶清欢一概不见。
她只通过医院,公布了一条原则:药品,只供给确诊的、病情危重的肺炎患者。
一切,凭诊断书说话。
这条看似公平的原则,却让那些习惯了用权势和金钱开路的人,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因为全上海最权威的诊断书,恰恰就出自叶清欢本人,和她所在的圣玛利亚医院。
这天晚上,叶清欢正在研究赫尔曼送来的药品资料,雷铭敲门而入。
“高桥信一来了,在楼下。”
“让他上来。”
片刻后,高桥信一走进了书房。
他脱下礼帽,对着叶清欢微微鞠躬,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恭敬。
“叶医生,冒昧打扰。”
“高桥君请坐。”叶清欢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为磺胺吡啶来的?”
“是,也不是。”高桥信一坐下,神情有些复杂,“内人最近偶感风寒,咳嗽不止,所以……想来提前咨询。”
“只是咨询?”叶清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情绪,却让他莫名紧张。
高桥信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知道这点小把戏瞒不过她。
“好吧,我承认,是为了药。”他索性摊牌,“但我不是为家人求药。我想......买一批。”
“买?”
“是的。”高桥信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上,“这里是两万美金。我想从您这里,购买一百个疗程的磺胺吡啶配额。”
叶清欢的视线,没有在信封上停留一秒。
“高桥君,你应该知道我的原则。”
“我知道。”高桥信一连忙说,“我买这批药,不是为了囤积居奇,更不是为了倒卖牟利。”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想把这批药,送去华北。送给方面军的那些同僚们。”
叶清欢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华北?”
“是的。”高桥信一的眼神灼热起来,“华北天寒,肺炎是部队减员的一大原因。如果我能送去这批救命药,您能想象,方面军的那些将军们,会欠我多大一个人情吗?”
叶清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用金钱,买下华北方面军的人情,买一个平步青云的前途。
高桥信一,果然是个聪明人。
“批文,我可以给你。”叶清欢终于开口。
高桥信一的脸上,狂喜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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