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贾惜春“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出后，她这位二妹妹只是红了眼眶，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连素日里的悲痛都少了几分，没过几日就恢复了平常。
那时候她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如今她明白了。
“没事。”
王熙凤收起复杂的神色，笑着拉起贾迎春的手，“嫂子只是突然想到，咱们该回去了。老太太还等着呢。”
贾迎春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王熙凤走在前面，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假死脱身，另换身份，这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能让皇帝亲自安排的人，在陛下心里有多重的分量？
贾迎春在陛下心里又有多重的分量？
贾瑚在陛下心里，又有多重的分量？她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迎春妹妹，你往后就是嫂子的亲妹妹了，瑚大哥哥就是嫂子的亲大哥。”
贾迎春不明所以，只觉得凤姐姐今日待她格外热络，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三个人出了迎客楼，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热闹。王熙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今日这一趟，没白来。
……
另一条街上，由太子卫转变的龙禁卫里三层外三层，把车架护得严严实实。
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戟林立，明晃晃的枪尖在日光里闪着寒光。
街上除了这黑压压的禁卫，再没有第二个行人。
远处朱雀大街的欢呼声隐约传来，一浪高过一浪，隔着好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武靠在车壁上，听着远处那些欢呼声，脸拉得老长。
“朕就说了，朱雀大街那头才是最热闹的。凯旋门那边走完了，就该让朕从朱雀大街走一趟。
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朕昨日都答应李成栋他们了。这叫日后怎么见他们。
李信、林如海那两老头，两个人联手拦着朕。
说什么‘人员混杂，恐有余孽’，说什么‘陛下不宜亲临险地’……”
夏武越说越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朕在朝鲜打仗的时候，建奴十几万大军围城，朕在城墙上血战七天。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说‘不宜亲临险地’？现在回京城了，反倒把朕关在马车里了。”
林茸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发束成男子的发髻，清瘦利落，像谁家的年轻公子。
她靠在车壁上，听见夏武的抱怨，嘴角微微一弯，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轻得像是风吹过柳梢。夏武耳朵尖，眯起眼睛看着她。
“朕的林部长，你好大的胆子。你在笑什么？是在笑朕吗？”
林茸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带着一丝明晃晃的狡黠，斜斜地瞟了夏武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羽毛，又像是刀子，带着三分妩媚三分戏谑，不像是臣子看皇帝，倒像是……别的什么关系。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夏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那些高忠诚度的属下，一个个在他面前都是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
唯独林茸，越来越不把他当皇帝了。
以前还会假装一下，现在连装都懒得装。
夏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他岔开话题，问道：
“淑太妃背后那股势力，查清楚了没有？”
林茸也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神情，正色道：
“回陛下，还没有。淑太妃背后的势力藏得太深，时间又紧。暗部目前只查到，这股势力与一个叫‘白莲教’的组织有联系。”
夏武愣了一下。“白莲教？”
他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前世看过的资料。白莲教，南宋佛教净土宗衍生出来的民间宗教组织，存续了七百多年，从宋到元，从元到明，从明到清。
前期还算是民间信仰，到了后期就变了味，裹挟流民，私设刑罚，造谣恐慌，被历代朝廷定性为“邪教”。
他还记得前世历史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白莲教起义……
元末的红巾军，明初的唐赛儿，清中期的川楚白莲教大起义。
这些白莲教首脑每一个都闹得天翻地覆。
“这白莲教造反吗？”
夏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林茸摇了摇头，“陛下，你说什么呢？”
林茸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递了过去。
“陛下自己看。暗部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夏武接过来，翻开折子，从头看到尾。
合上折子，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把这“白莲教”的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这方世界的白莲教，跟他前世记忆里的白莲教，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什么反抗朝廷的起义组织，也不是裹挟流民的邪教。
这方世界的白莲教，全名“白莲教坊”，是由一百年前，一位南方朱姓女子创立的。
她收留那些无家可归、无父无母的孩子，教他们刺绣、染布、编竹器、做糕点。
学成之后，这些孩子就能靠手艺谋生，不必流落街头饿死冻死。
一百年下来，整个南方已经有了上百家这样的教坊，遍布南方各州府县，专门收纳孤儿。
从教坊里出去的男孩女孩，都称那位已逝的朱姓女子为“白莲菩萨”，称教坊现在的坊主为“白莲姑姑”。
慢慢地，白莲教坊在南方颇受百姓爱戴。民间就把这些教坊统称为“白莲教”。
夏武把折子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转得飞快。
收养孤儿，教授手艺，自食其力。
这听起来是好事，是大善事。但夏武是受过前世信息大爆炸洗礼的人，他太清楚了……
他笃定，这白莲教肯定有猫腻。
“林茸。这个白莲教，有没有细查？”
林茸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
“陛下，属下早就安排人查了。暂时没查到什么明显的异常……
账目清晰，教坊运作正常，收养的孤儿都有登记造册，大部分孤儿学成之后的去向也有。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慈善行当。”
“表面上看？”
“对。表面上看。”
林茸抬起头，看着夏武。
“但属下总觉得，这白莲教没那么简单。
只不过暗部暂时还没查清楚。”
夏武的手指停了。“所以你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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