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
云齐给身前一座矮坟添了把新土。
坟包上的野草被拔得干干净净。
墓碑前摆着几碟供果,果皮已经皱了。
他蹲在坟前,粗糙的手指慢慢抚过碑上刻着的字。
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望父母和妻子了。
母亲是十年前去世的。
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那双被岁月和劳作磨得满是老茧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孩子,苦了你了。”
云齐的脸上满是泪痕,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妻子在更早之前便已离世。
难产。
他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天,额头在泥地上磕得青紫一片。
他求前世记忆里的叔叔来救救自己的妻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那个名字:
季苍……季叔叔……你听得见吗?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你能送我转世,也一定能救人。
求你了……求你救救她。
可耳边的风声始终只是风声。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大冷天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可惜了个好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
第二天他就擦干眼泪,把头发重新束好,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开始操持丧事的事宜。
自那之后,他不再回忆前世,连想都不去想。
那个叫季苍的叔叔、那片石林、那道雷霆……
那些曾经在他眼前闪过的凡人生老病死,他全都封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
自那以后,他发了疯似的努力打猎赚钱,为了追寻猎物在山里风吹雨打几天不回家更是家常便饭。
如此行径下,他老得也更快了。
身体也留下许多暗伤。
村里人说他打了山神爷养的宠物,这是山神爷的惩罚。
他却毫不理会,依旧拼了命地消耗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是为了让家里生活变好。
也许……
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早点去见妻子。
嘿……
那个笨笨的、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农人女儿。
怎么就没了呢?
终于,女儿在八年前嫁给了邻村铁匠的儿子。
是个好人家。
别人都说他们云家高攀了。
直到看到云齐拿出的那些贵重的嫁妆。
那是他攒了十几年的。
母亲看到云舒嫁了个好人家,笑得很满意。
第二年,她也走了。
五年前,女儿步了她娘的后尘。
生下孩子后便感染风寒,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走了。
云舒走的那天,云齐在女儿床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眼泪早在妻子死的那天就流干了。
他只是握着女儿越来越冷的手,一遍一遍地抚着她额前那几缕和她娘一模一样的碎发。
他在这世间再也没有了牵挂。
他的身体也在这一年飞快地变坏。
原本挺直的腰背垮了下来,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浑浊。
连说话都没了精气神。
偶尔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粗陶。
今年,云齐的身体更是恶化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他咳出的血越来越多,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上半天。
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像是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几片残影。
他只是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无所不能。
曾经腾云驾雾,曾经掌控过风……
不管怎样,自己都绝不会受这种苦。
扫墓结束后第三天,云齐在自己的家里去世了。
他躺在和妻子成亲时那张老旧的木床上,床边没有一个人。
目光望着房梁上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一世辛劳,终是一场空。
……
云齐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指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旧伤留下的疤痕。
灵族云齐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那些被封印在猎户云齐心底几十年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
而猎户云齐的记忆则慢慢变得疏离,像一场做了一辈子的梦,被冷水从头浇醒。
梦里他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醒来之后脸上还有泪痕。
心里却只剩下一种被人用力攥过之后的钝痛。
“叔叔……这也是你要给我看的世间百态吗?”
云齐喃喃道。
无人回应。
下一瞬,空间之内白光大作。
云齐再次眼前一黑。
……
第二世,他成了一个渔家女。
父亲卧病在床,弟弟年幼,母亲早逝,全家的重担压在她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肩上。
她听说台风过后深海里有大鱼群,冒险在暴雨天出海,被巨浪吞噬。
沉入海中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父亲的药罐子已经空了三天了。
自己走了,家人们又怎么活呢?
……
第三世,他睁眼便是一个腐朽老者。
四肢枯瘦如柴,皮肤像贴在骨头上的旧纸。
他有满腹的遗憾想对子孙说,他有积攒了一辈子的教训想告诉后辈。
但他老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只能坐在院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日复一日。
直到某个黄昏头一歪,再也没有醒来。
……
第四世,他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少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酒楼上拍案而起,替素不相识的卖唱女挡下了恶霸的拳头。
从此一步步卷入江湖恩怨。
斗破重重阴谋诡计,几次险死还生。
最终成为威震一方的武林大豪,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有了妻妾成群,有了徒子徒孙。
他活到古稀之年,在门派的后山竹林里安详地闭上了眼。
死时竹叶正落,风声萧萧。
……
第五世,他是穷酸私塾先生,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
学生中出了举人出了进士,他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一辈子住在学馆旁边那间漏雨的草房里,靠束脩和替人写信糊口。
他死在某个冬天的雪夜里。
桌上还摊着半页没批完的学生习字。
墨迹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干,还顺手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
第六世,他是商贾之子,锦衣玉食,挥金如土。
少年时斗鸡走狗,中年时妻离子散,老年时沿街乞讨。
冻毙于城隍庙外的那个除夕夜。
他蜷缩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听着城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忽然想起来……
幼年时母亲在除夕夜总会偷偷在他的枕头底下塞一颗包着红纸的糖。
那颗糖很甜,甜得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
第七世,他是戎马一生的边军老卒。
年轻时一把弯刀能劈开三副胡骑的铁甲,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只能在军营后厨帮忙打杂。
他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坐靠在营墙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闭上了眼。
路过的年轻士卒替他收尸时,发现这老家伙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粗面饼子,饼子上印着一枚干涸的血指印。
……
石林中,季苍靠在石柱上,单手端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盏清茶。
闪耀的雷霆在壶底跳跃。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落在那个在无尽轮回中不断沉浮的少年身上,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加油吧,少年。”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浅浅地啜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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