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
一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会议室。主灯未开。
投影幕布发出的微光,安静地落在前排几张真皮沙发上。
孙为民笔挺地站在幕布旁。没有落座。
两位老领导坐在前排。手边的茶几上,各放着一杯热茶。
幕布被分割成几个画面。
最大的一格,切在华都西郊,一家商务会所的三楼包间。
画面中,杜成海正坐在窗边。
四名身穿夹克的精干男人,一言不发,守在他身后。
其中一位老领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头也没抬。
“为民,你说今晚请我们看一出好戏。”老领导声音平缓。“这是什么戏?”
就在此时,监控画面中,包间的门被推开。
孙为民微微前倾身子,低声提醒。
“领导,人到了。”
秦卫国拄着手杖,慢慢走入画面。
一名心腹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监控里,杜成海从椅子上站起身。
“秦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老领导抬起眼。
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没料到。
今晚这出大戏的主角,竟然是已经退下来的秦卫国。
上次秦家案发。
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抛出亲孙子顶罪。
以彻底退出权力核心为代价,换来一丝喘息的空间。
退位后,他更是深居简出,极难寻觅踪迹。
没曾想。
今夜,他却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局中局。
屏幕微光闪烁。
这场将计就计的连环杀局,早在几天前的岭江,就已经悄然布下。
秦家自以为捏准了刘涛的软肋。
拿公司的存亡、拿刘老爷子的命做筹码。
想逼这位省长发小临阵倒戈。
可他们算漏了一点。
刘涛对楚风云的崇拜,他不认为这些事可以难到楚风云。
那天下午。
刘涛确实拿起了那方装有监听器的破旧镇纸。
但他没有上套。
当天晚上就把公司面临的绝境,父亲被挟持的始末,毫无保留。
和盘托出。
楚风云敏锐抓住了秦家急于寻底的心理,硬生生借着对方的算计,反向做了一个死局。
后续不管是送镇纸还是汇报、动怒、密令。
不过是楚风云顺水推舟,演给这枚窃听器看的一场戏。
不仅如此。
此时此刻,坐在会所包间里谈笑风生的杜成海。
根本没有跑去境外。
他早就秘密落网,现在做了污点证人。
至于杜成海身后站着的那四个身形如松、毫无破绽的“境外雇佣兵”。
更不是什么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全是楚风云的护卫队成员。
画面。
再次切回会所包间的监控主视角。
华都会所的包间里。
秦卫国走到杜成海对面落座。手杖顺势靠在椅边。
“东西呢?”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杜成海弯腰,提起脚边的旧旅行箱。
稳稳搁在桌面上。
“啪、啪”两声。两道金属锁扣先后弹开。
箱子里,十三盘旧磁带和四本手写账册,码得整整齐齐。
秦卫国坐在原处。手指连碰都没碰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心腹上前小半步。戴上白手套,取出了最上面的一盘磁带。
“播放机。”
手下立刻拉开公文包,拿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摆上桌面。
磁带卡入。磁轮转动。
扬声器里,先是传出一阵老旧的杂音。紧接着,是一段男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内容全是当年一批陈年走私旧账。
没有光复会。没有秦卫国。更没有足以致命的核心机密。
录音断开。按键弹起。
秦卫国盯着那台录音机。嘴角没有半分表情。
心腹按下停止键,又拿起最上面的账册,随意翻了两页。
全是一些早就注销掉的空壳公司。
“杜成海。”心腹抬起头。“这就是你拿来要两千万美金的东西?”
杜成海面色不变。
他伸出手指,在箱子底部轻轻敲了两下。
“真正值钱的命门,压在最下面。”
心腹伸手就要去掀箱子的底层。
杜成海一把按住了旅行箱的盖子。
“秦老,验货到这里就够了。”
秦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箱子底下,到底有没有我要的东西?”
“您可以不买。”杜成海把旅行箱往自己身前拉了半寸。“楚风云愿意买。”
秦卫国微微眯起眼。
“他愿意出两千万美金?”
“价钱还没谈妥。”杜成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他已经查到了五年前的那笔钱。”
秦卫国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哪笔钱?”
杜成海报出一个具体日期。又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一串金额数字。
“钱从境外进来。绕过四层隐秘账户,最后分到了三个省。”
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秦卫国的视线,终于从杜成海脸上,移向了桌面的旅行箱。
“陈年旧账,每年都有不少。你说得再具体些。”
“钱到账前七天,几个经办人同时停掉了手里的所有日常事务。”
杜成海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平。
“资金落地以后,当月的联络记录全部被销毁。”
“三个省拿到的钱数虽然不同,但动手的时间,却在同一天。”
秦卫国死死盯着他。
“这些事,查几笔旧账就能拼凑出来。所以这几本账,不值两千万。”
杜成海伸手,再次在箱子底部点了一下。
“值钱的是这个。当年负责境外资金落地的人,给自己留了一段录音。”
他从底层抽出了一盘磁带。
没有贴任何标签。
秦卫国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那盘磁带上。“录了什么?”
“任务原件。”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成海把磁带放到桌面,手掌却依旧虚压在上面。
“那个人说,钱分到三个省以后,上面下过一份完整的指令。时间、地点和执行对象,全在里面。”
秦卫国端起面前的茶杯。
“假的。”
“秦老连听都没听,怎么就知道是假的?”
“这种掉脑袋的事,不会留下完整指令。”秦卫国拨了拨杯中的茶叶,措辞仍旧四平八稳。
“拿一盘来路不明的磁带,就想卖两千万美金。”
“成海,你这些年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杜成海没有去争辩。
他收回磁带,准备重新放进箱子。
“是真是假,楚风云自然会找技术人员鉴定。”
“等一下。”秦卫国叫住了他。
杜成海抬起头。
秦卫国看着那盘即将落入箱底的磁带。
“所谓的任务原件,是书面文件,还是现场录音?”
“录音。”
“那就更不可能了。”秦卫国说完,慢条斯理地将杯盖放回杯沿。
杜成海等了片刻。“为什么?”
秦卫国没有回答。
杜成海重新拿起磁带。
“秦老既然不信,那咱们这笔生意,今晚就到这里。”
他刚要合上箱盖。秦卫国身后的心腹上前一步。
“杜老板,老爷子在问你话。”
杜成海的手停在锁扣上。
“我已经回答了。那个人告诉我,当年每个省都收到了一段口头指令。”
他直视着秦卫国。“下令的人在录音里,亲口说了任务的具体内容。”
秦卫国淡淡开口。“他在骗你。”
杜成海没有出声。
“那次任务,没有任何人直接说出过内容。”
秦卫国瞥了一眼磁带,仿佛在看一件废品。
“传话的人只报编号。各省拿到编号,再按照事先定好的名册去找人。”
这句话一出口,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心腹猛地抬起了头。
秦卫国自己,也停住了。
杜成海却没有顺势追问。
他将磁带放回箱子。干脆利落地扣上锁扣。
“编号,名册。”他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随即提起旅行箱。“这些东西,我手里的账本上可没写。”
秦卫国沉沉地看着他。
杜成海转身就要走。
“等等。”秦卫国终于发话了。
“箱子留下。”
他盯着那只旧旅行箱的底部。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两千万美金,钱得先到账。”杜成海没有回头。
秦卫国突然笑了笑。伸手将手杖拉回身前。
“成海,你这贪财的性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改。”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心腹。
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股不见血的寒意。
“这口箱子,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杜成海的手,依旧死死拎着箱子。
“秦老,您这是不准备给钱了?”
“钱我多得是,稍后烧给你。”秦卫国双手交叠在手杖上。
“连人带箱子,就地处理干净。”
话音未落。
心腹右手极快地探进西装内侧。
可他的指尖,刚摸到枪柄。
站在杜成海身后的保镖龙五,已经欺身压进。
龙五单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向外反向一错。
“咔”的一声闷响。
骨骼断裂。
手枪顺势脱手,重重砸在地毯上。
同一时间,龙六和龙七同时前压。
秦家带来的几名护卫根本来不及做出战术反应。瞬间被反关节技死死压在桌沿和墙角处。
茶几被猛烈撞击。杯里的茶水溅得满地都是。
没有任何多余的呼喊与挣扎。
龙五一脚将地上的手枪踢开。转身,稳稳挡在旅行箱前。犹如一座不可跨越的铁壁。
秦卫国彻底僵在了原处。
他手里的核桃,再也没有转动。
包间的门被大力推开。
现场指挥员带着特勤人员迅速涌入。证件,直接亮到了他面前。
“秦卫国。你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秦卫国没有起身。
他看了一眼被利落制服的手下,最后把目光投向对面的杜成海。
“你早就落到他们手里了?”
杜成海安稳地坐在原处。一言不发。
两名特勤大步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秦卫国身侧。
秦卫国慢慢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名贵的木质手杖滑落在一旁。他没有去捡。
刚迈出两步,他的脚步突然停顿。
秦卫国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了墙角壁灯的阴影下方。
那是一个全向针孔摄像头。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今晚别人费尽心机,真正要套出他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秘密会议室里。监控画面到此定格。
两位老领导,仍静静地坐在原处。
孙为民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按既定程序,封存现场。”
其中一位老领导看着定格的屏幕,缓缓开口。
“那只箱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录音带吧。”
“全是空的。”孙为民将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现场速记递了过去。
老领导没有伸手去接。
“现场录像都固定了吗?”
“已经同步留存三份绝密备份。”孙为民回答得极其严谨。“结合前期掌握的光复投资资金明细,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
老领导微微点了点头。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透。
但他没有放下,而是仰头喝了一口。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有着千钧之重。
“当年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推人出来顶罪,是在断尾求生。”
“可惜,手里没拿到铁证。”
另一位老首长看着屏幕。缓缓放下茶杯。
“今天,是他自己把尾巴送到了铡刀底下。”
孙为民挺直腰板。
“领导请放心。这次,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断尾的机会。”
两位老领导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收网吧。”
“新账旧账,这回跟他一并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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