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头还在念。
“没事,肯定没事。”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抓着刘一手的袖子。
抓得很紧。
刘一手被他抓得走不开。
他也没甩。
洞口那边,刚刚安静了一会儿。
下一刻。
几十名特战队员同时动了。
他们全都跑了起来。
他们没有大喊,也没有慌乱,只是迅速从两侧收拢,向洞口集结。
医疗组的人也停了一下。
炊事员端着木勺,手悬在锅上。
老梁头先看见了。
他抓着刘一手的手猛地一紧。
“咋了?”
“是不是新坑出事了?”
刘一手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张望。
刚才和他一起出来的一名特战队员已经摘下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转身又要往洞口冲。
刘一手一把拦住他。
“长官,里面咋了?”
那名队员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话。
“塌方了。”
刘一手脸一白。
那名队员把空水壶往旁边一扔。
“你安顿好乡亲们。”
“我先去集合。”
说完,他跑了过去。
老梁头身体一晃。
“塌方?”
“新坑塌了?”
“那小柱...”
下一瞬,他松开刘一手,抬腿就往洞口冲。
刘一手一把抱住他。
“老梁头!”
“你撒开!”
老梁头挣扎得很厉害。
他年纪不小,饿了多日,力气却突然大得吓人。
竟差点把刘一手甩开。
“我儿子在里面!”
“我得去!”
“我得去找他!”
刘一手死死抱着他。
“你去有啥用?”
“你进去能搬石头?”
“能救人?”
“还是能把塌下来的洞顶撑起来?”
老梁头喘着粗气。
眼睛都红了。
“我儿子在里面!”
刘一手吼了回去。
“你儿子在里面,你就更不能添乱!”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吼住了。
大家愣愣的看着。
没人敢说话。
老梁头被吼得僵了一下。
刘一手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压低。
“兵爷们进去了。”
“他们比你会救人。”
“你要是再冲进去,他们还得分人救你。”
“你是想救梁小柱,还是想拖死他?”
老梁头嘴唇抖了几下。
他不动了。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头。
刘一手扶着他坐下。
“等。”
“现在你能干的,就一个字。”
老梁头两只手抓着膝盖。
他低着头,嘴里反复念。
“等。”
“我等。”
“我不添乱。”
“可小柱得回来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像是在祈求。
刘一手转过身,看向洞口。
他胸口也堵得难受。
郑宝山还在里面。
那个嘴臭的混蛋也还在里面。
他刚才骂人骂得那么凶。
别真把自己骂没了。
要是真没了,以后谁还骂他们?
谁还拿那张破嘴,把他们这些烂泥一样的人从地上薅起来?
...
指挥车内。
屏幕上,主矿洞入口的画面还在。
劳工出来。
医疗救治。
粥棚登记。
一切都在推进。
但另一块屏幕已经黑了。
那是凌枭身上的单兵画面。
第几次闪烁后,彻底断掉。
牛涛坐在通讯位前,手按着耳麦。
“夜鹰。”
“夜鹰,回答。”
没有回应。
“翼龙。”
“蝮鹰。”
还是没有回应。
频道里只有杂音。
牛涛脸色沉了下来。
几秒后,频道里传来郭云压低的声音。
“猛犸,第三组汇报。”
牛涛立刻问。
“夜鹰位置。”
郭云那边有喘息声。
还有石块滚动声。
“夜鹰组进入东岔道新坑。”
“我们第三组按计划留在三号岔口,控制炸药库和主巷连接点。”
“一分钟前,新坑方向发生二次塌方。”
“通讯断了。”
牛涛问:“人员情况。”
郭云停了一秒。
“无法确认。”
旁边传来林轩的声音。
“补充。”
“我们能听见敲击声。”
牛涛身体前倾。
“敲击声?”
林轩道:“对。”
“三短一长。”
“位置在塌方体后方。”
“判断有人存活。”
指挥车里一下安静。
夏启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刚整理好的劳工名单。
纸被他攥住。
牛涛继续问。
“塌方体厚度。”
郭云道:“不清楚。”
“我们只能看到前段。”
“木架断了。”
“顶板下沉。”
“有大块岩石卡住通道。”
“人力能清一部分。”
“但空间太窄。”
“如果强行挖,可能引发三次塌方。”
通讯里,又传来细碎的落石声。
啪嗒。
啪嗒。
牛涛转头。
“接赵政委和廖参谋。”
通讯员立刻操作。
数秒后。
赵正阳的声音接入。
“牛队,讲。”
牛涛没有铺垫。
“主矿洞东岔道新坑塌方。”
“凌枭、龙战峰、王闯等人疑似被困。”
“后方仍有劳工,数量不明。”
“目前能听见敲击声。”
赵正阳那边静了一下。
“夏启在你旁边?”
牛涛看了一眼夏启。
“在。”
夏启直接靠近通讯台。
“赵政委,我在。”
赵正阳没有立刻说他。
“接前线。”
牛涛切频道。
“第三组,赵政委在线。”
郭云的声音传来。
“报告政委,第三组郭云。”
赵正阳问:“塌方口宽度。”
郭云道:“最窄处不到一米。”
“人能钻进去。”
“担架进不去。”
“石块体积不一。”
“小的能搬。”
“大的一人高,卡在木架和岩壁之间。”
“不能随便撬。”
赵正阳问:“机械能进吗?”
郭云道:“大型机械进不来。”
“洞内轨道窄,坡度大。”
“只能上小型液压撑杆、切割设备、千斤顶。”
“但运输速度慢。”
林轩补充。
“报告。”
“我们刚才试着清了几块。”
“里面又掉了碎石。”
“顶板还在动。”
“人力硬上,会埋第二批。”
赵正阳那边传来翻纸声。
廖勇的声音接入。
“郭云,敲击节奏还在吗?”
郭云道:“在。”
“三短一长。”
廖勇道:“不是随意敲。”
“这是夜鹰的简化求援码。”
“他应该还活着。”
指挥车里,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点。
廖勇继续问:“氧气情况。”
林轩道:“有。”“无法判断。”
“东岔道内通风差。”
“塌方后风流断了大半。”
“如果后方空间封闭,时间不多。”
廖勇问:“敲击力度有没有变化?”
“敲击力度没有变化。”
“但间隔时间变长了。”
廖勇声音沉了沉。
“夜鹰还保持清醒。”
“但那边情况不乐观。”
这句话落下。
指挥车里没人说话。
凌枭是什么人?
那是黑夜里的眼睛。
是牛涛嘴里“夜鹰说安全,就能把心放回肚子里”的人。
他在黑暗里比很多人在白天还稳。
如果连他都只能靠敲击码往外求援。
那里面的局面,肯定让他无计可施了。
夏启抬头。
“我去。”
牛涛第一时间皱眉。
“夏启。”
夏启没等他说完。
“牛队,我去。”
赵正阳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夏启同志。”
“你先不要急着做决定。”
夏启看着屏幕。
“赵政委,我没急。”
赵正阳声音比刚才更严肃。
“你不是普通救援人员。”
“你出了问题,不只是这一场任务失败。”
“整个计划都会出问题。”
夏启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更要去。”
牛涛声音压低。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夏启转过身。
他看向牛涛。
“我不是逞强。”
“里面还有一百多百姓。”
“还有我们的人。”
“他们都在等外面救。”
他停了一下。
视线落在那块黑掉的单兵屏幕上。
“如果只靠特战队进去搬石头,空间不够。”
“他们施展不开。”
“万一再塌一段。”
“谁救他们?”
牛涛嘴唇动了动。
“夏启……”
夏启打断他。
“牛队。”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们都是国家栋梁。”
“他们父母,老婆,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去。”
“第二世界也需要他们。”
“我不能站在外面,看着他们被石头压死。”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下来。
第二世界。
这四个字一出来,很多话都没法再说。
他们现在救的不只是几个人。
这支队伍,是燧星计划第一阶段最核心的刀。
刀折在这里,后面每一步都会变难。
而凌枭那样的人,不应该死在塌方里。
夏启继续道:
“我的空间可以收石头。”
“再大的石头,也能收。”
“你们搬不动的,我能搬。”
“你们派一百个人进去,不如我一个人进去。”
“我占的空间最小。”
“动作最快。”
牛涛的手握着车门把手。
他很少犹豫。
战场上,犹豫会死人。
但这一次,他不能用普通战场逻辑处理。
夏启不是普通战斗员。
他是燧星计划的核心。
可夏启也说得没错。
这场救援,别人下去只能赌命。
夏启下去,才有破局可能。
赵正阳也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夏启说得对。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说得太对。
越对,越让人头疼。
一直没开口的廖勇忽然出声。
“我只给方案。”
所有人立刻听着。
廖勇的语速很稳。
“如果夏启下去。”
赵正阳沉声道:“廖参谋。”
廖勇没有停,他又重复了一遍。
“赵政委,我只给方案。”
“我的责任就是要把风险压到最低。”
夏启立刻道:“廖参谋,你说。”
廖勇给出方案。
“第一,先去鬼子仓库。”
“把完整木梁、钢轨、铁板、千斤顶等,装入空间。”
“优先木梁和钢轨。”
“矿洞救援,支护材料就是命。”
夏启回应:“明白。”
廖勇继续。
“第二,进入矿洞后,多建支护点。”
“铁板铺顶,分散落石冲击。”
“木梁顶上方,两侧用钢轨作腿柱支牢。”
“不要相信鬼子的旧支架。”
“那些架子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它们还没塌。”
“不是因为它们安全。”
夏启认真听着。
每一个字都记进脑子里。
廖勇道:
“第三,不能在未支护情况下收取主承重石。”
“你能把石头收走。”
“但你不知道它是不是压着上面的岩层。”
“你一收,可能整段下来。”
“所以先支。”
“再收,再支,再前进。”
“宁可慢,不能赌。”
夏启认真点头。
“好。”
廖勇继续。
“第四,带氧气。”
“里面有劳工,也有伤员。”
“氧气瓶能带多少带多少。”
“进入塌方段后,所有动作以不引发二次灾害为第一原则。”
“最后!”
廖勇顿了一下。
语气更沉。
“如果发现是不可为。”
“不要犹豫。”
“优先开启时空门。”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牛涛脸色一变。
“廖参谋。”
廖勇声音不变。
“这是最后预案。”
“不是常规方案。”
他继续道:
“如果通道无法安全打通。”
“如果氧气不足。”
“如果后方岩层继续下沉。”
“夏启,直接开门。”
“把能带走的人先带走。”
“不要等完美条件。”
“战场上没有完美条件。”
夏启抿紧嘴唇。
“明白。”
廖勇又补了一句。
“但记住。”
“不到最后,不开。”
夏启吸一口气。
“我明白。”
赵正阳明白,他阻止不了夏启。
从夏启说出“我去”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知道了。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吓得三天不出门的普通人。
他还是会怕。
也还是会紧张。
可他已经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往前走。
赵正阳接过话。
“我再补最后一点。”
“夏启。”
“你下去之后,不准因为听见呼救就乱。”
“越有人喊,你越要慢。”
“你慢一秒,可能多活十个人。”
“你快一步,可能埋一片。”
夏启抬头。
“赵政委。”
“我记住了。”
赵正阳沉默片刻。
“去吧。”
“平安回来。”
夏启没有说漂亮话。
他说:
“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车外走。
牛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夏启停下。
牛涛看着他。
“听我的命令。”
夏启点头。
“听。”
牛涛又道:“遇到危险,不准硬顶。”
夏启点头。
“不硬顶。”
牛涛盯着他。
“我说撤,你必须撤。”
夏启沉默了一下。
牛涛声音沉下来。
“夏启。”
夏启抬头。
“我听。”
牛涛这才松手。
“走。”
两人冲出指挥车。
外面天色已经泛灰。
矿区上方的黑暗正在退去。
可主矿洞口依旧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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