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禾的目光在施泊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
“恨过。”
他承认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刚醒过来那段时间,不敢照镜子,不能走路,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恨过所有人——恨晏山青,恨那场仗,恨何叶为什么要把我从火场里背出来,我什么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刚听说她嫁给晏山青的时候,我甚至恨她为什么没有为我殉葬。”
在听到“殉葬”两个字的时候,施泊聿一贯斯文浅笑、令人捉摸不出真实情绪的脸上,都无法掩饰地露出了一抹错愕的情绪。
完全想不出,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都是光风霁月的男人,有过阴暗到这种程度的念头。
“但后来发现,恨是一件很累的事。”
沈霁禾转回头,看着他,“每天醒来,脑子里先转一遍‘我该恨谁’,恨完了,该疼的地方还是疼,该走不了的路还是走不了。恨不能替我走一步路,也不能替我睡一个安稳觉。”
施泊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心理动态。我只记得你那个时候虽然很沉默,但依旧礼貌客气。”
沈霁禾只是笑了一笑,想说那不然呢,还能对他这个救命恩人发脾气吗?
“然后你就放下了?”施泊聿问。
“是它自己松开的。”沈霁禾道,“具体什么时候松开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戏台上的一出戏,有定好的谱子,什么时候该上鼓点,什么时候该进琴筝,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反正就是没有那么非要不可了。她如果选我的话,我会很开心;没有选的话,我虽然失落,却也不至于生恨。”
听完了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施泊聿想了挺久,直到手边的咖啡都凉透了,他道:“我还做不到你这个境界,你是圣人。”
沈霁禾失笑:“嘲讽我?”
施泊聿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笑着说:“当然不是,是真心实意的话。”
他放下手,轻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你拥有过、得到过,经历了生死,你连自己从一方大省的督军到现在一无所有,都可以释怀,确实没什么放不下的。”
沈霁禾不置可否。
施泊聿喝完了剩下的咖啡,然后站起身:“我还放不下。既然你不追了,那我少了你这么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我的胜算又增加了。回头见。”
说完,施泊聿就转身走了。
沈霁禾微微勾起嘴角,继续坐在位置上。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也需要一个安静、单独的空间,好好想一想。
……
晏山青半夜醒来,原本没有太大感觉的伤口,上过药之后好像更疼了。
他不适地皱了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发现被子的另一角被压住了。
偏头一看,一个女人睡在他的身边。
他以为又发生林晓箴那种事,条件反射地想要把人踹下去。
抬脚的前一秒,他看清了女人露出的半张脸是自己熟悉的轮廓,原本紧皱着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
她不是走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晏山青推了推她的肩膀:“江浸月。”
江浸月睡得正熟,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躲开他的手,往被子里躲了躲。
晏山青忽然觉得伤口也不疼了,干脆躺回床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睫毛。
她被关在地下室这几天应该也没休息好,被他闹得醒过来,眼皮上的褶皱很重,看了他一眼,又往被子里躲,继续睡。
晏山青自己睡饱了,也不管她困不困,直接将被子掀开,看到她身上穿的衣服式样,嘴角一掀:“你这是什么打扮?”
江浸月被他折腾醒了,眼神幽怨地看着他:“什么打扮?”
晏山青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之前是扮演偷情的人妻,现在又扮演爬床的小厨娘?”
江浸月将被子抢了回来,重新盖好:“不是你让我来照顾你的伤口的吗?毕竟你是因为我受的伤,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儿,不想欠你的,就来了。但我又不能光明正大留下,只能做个伪装。”
听到不乐意听的话,晏山青抓住被子,不让她扯过去:“你欠我的地方多了,岂止这一点。”
江浸月习惯了他嘴硬心软的脾气,也因地制宜地养出了无赖的风格,他不把被子给她,她就直接整个人靠过去:
“我家银行也被你强行收走了,钱都成你的了,我也没什么能赔你,欠着就欠着吧。”
晏山青看她凑到自己身边,一点都不客气的模样:“你做通敌叛国的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父母、你兄嫂、你家的银行产业?要不是我接管,它早就落得跟金隆银行一个下场了。”
江浸月闭上眼:“那谢谢督军咯。”
“又不是为了你,用得着你道谢。”
江浸月睁开眼,从下往上看着他:“督军,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冲?我现在是身子的人。”
“……”
这孩子是他的吗?
她想享受照顾,那就去找孩子他爹,他没有替别人养孩子的爱好。
江浸月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睡得安稳舒服。
晏山青推了一下她的脑袋:“我让你留下,是让你照顾我,再敢随便睡我的床试试。”
江浸月侧过身,伸手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闷声说:“你的人我都不知道亲近多少次了,床给我睡一下又怎么了?”
“……”
她抬头,眨巴眨巴眼:“督军,你还不睡吗?不睡我就自己睡,我很困的。”
晏山青气极反笑,直接用被子蒙住她的脑袋,再也不想看见她这副恃宠而骄的嘴脸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江浸月听到房门被敲响,坐起身来,茫然地看过去,模模糊糊听见苏拾卷的声音。
“督军?督军!还没起来吗?大伙都在等您老家人开会呢!”
江浸月低头,推了推身边的男人:“督军,是苏先生的声音,在叫你开会。”
晏山青抬起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语气慵懒倦怠:“不是什么重要的会,让他去开,结束告诉我结果。”
江浸月哦了一声,下床,将衣服头发整理好,打开门:“苏先生。”
苏拾卷愣了一下,放下正要继续敲门的手:“弟妹,你在这里啊?”
江浸月点点头:“督军可能是伤口不舒服,想再睡一会儿,他让你去开会,结束告诉他结果就好。”
苏拾卷咂咂嘴,心想他屁的伤口不舒服。
以前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他都当作无事发生,现在只是被子弹擦破点儿皮,反倒要好好养伤?
根本就是老婆回来了,贪恋热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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