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眼睛闭着，身体躺在铺位上，脑子在晃。
火车每咣当一下，她离湖南就远了一些距离。
她脑子里每一个画面都在往回倒。
刘家老房子那个被她搓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窗框、门口那棵老樟树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叶子发亮的那一面、还有她男人死了以后她一个人扛了半袋子谷种走过的那条田埂。
现在全被这辆火车一股脑往身后退着丢了。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理了理，翻过去以后又不舒服，再翻回来，两条腿在薄毛毯下不知怎么放才对了。
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出过这个县。
五十多年了，连火车都没见过，最多是蹲在村口听见过飞机，但那飞机也一直在那个远的够不着边的天上。
现在这火车不仅坐上了，还是软卧，到了站还要去四九城。
她突然觉得腿底下这铺位不像真的，用手在床单上来回摸了好几遍，软的是垫子，滑的是床单。
慢慢地她把自己蜷进那个靠墙的小角落，怀里抱着小妹塞给她的那条薄毯子，翻了几回身以后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闫解成睁开眼睛的时候刘小妹已经醒了。
她把那张薄毛毯叠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四四方方的，坐在自己那个铺上两手托着下巴等着。
"走，去餐车吃早饭。"
闫解成先带着她进行简单洗漱以后，和刘妈交待了一声以后，直奔餐车。
餐车在硬卧前头的那节车厢，早上的餐车人不算多。
闫解成给两个人各点了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加一个水煮蛋，小妹把鸡蛋壳剥得碎碎的。
昨天在招待所学着剥了第一个蛋，今天剥得不比城里人慢了。
吃完以后他给刘妈带了一碗稀饭加一个白面馒头，用铝饭盒盖好端回了包厢。
刘妈接过饭盒，然后坐在床边慢慢吃着。
小妹坐在一旁，靠着枕头和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到了四九城以后住哪啊、四九城的房子是不是跟湖南不一样啊。
刘妈一边喝稀饭一边嗯嗯地应着，馒头掰成小块小块的蘸着稀饭汤吃。
闫解成把自己的背包拿下来，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本信笺纸和一支钢笔。
信笺是连队文书的，淡蓝色方格线，纸质不算好，左上角印着部队番号的简称。
他把信笺铺在小桌子上面。
窗外的田野和山丘从他旁边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着，阳光透过车窗在信笺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马卫国连长，见信如面。"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了很久。
他先把自己到湖南以后的大概经过说了一遍。
小刘的骨灰和手续全部交接完毕、家里情况不太好、母亲和妹妹已经被接出来在去四九城的火车上，写到这里的时候他自己也停了一笔。
没有具体写刘家那些被分钱的事情，他不想让这封信变成诉苦信，更不想让马卫国有额外的心理负担。
"一路上承蒙部队和地方上各位同志的接应与安排，一切按程序推进也都平稳落地。下一步是把母女俩接到四九城落户安居，这件事已经提前联络好了，连长这边放心即可。"
写到后面他换了一页纸。
"另外有个事想麻烦你。连队另外五位牺牲同志的家属地址，邓老兵、方振山和其他三位，能不能烦请连长帮我写一份。
到了四九城以后我把这些地址收好。以后不管是逢年过节寄点东西也好、碰到难处也好，我能为这五家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心里也安一点。"
他落笔写这些名字的时候眼前好像又看到他们一样。
刘妈坐在对面的下铺上早就把饭盒洗好了，她看着闫解成写完信以后把信封装进背包里面。
小妹也从自己床上探出个脑袋往这边看。
"婶子，小妹，我跟你们说一下到了四九城的大概安排。"
闫解成把钢笔帽拧好放回背包里，转过身来坐在下铺边上，面对着刘妈和刘小妹。
"到了四九城以后第一件事是落户，我走之前已经把接收那边的对接人联系好了。他姓李，在海淀区街道上上班，落户的事他帮我盯。
迁出证明咱们已经有了，只要有湖南这边开的证明信，到了那边落户走流程就行，户口落下来很快的。"
"第二件事，就是住的地方。我在海淀那边有空房，你们到了以后可以先住进去，当自己家住就行，不用想钱的事。"
刘妈刚想开口，闫解成抬手往下压了压。
"更重要的是小妹的工作，我给李哥也说了，让他帮忙在海淀那边留意一下适合小妹干的工作。供销社啊、食堂帮厨啊、粮站那边都可以，具体做什么到时候到了看了再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先跟你说。"
刘妈终于把话从嘴里挤了出来。
"闫同志，我们娘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这落户、房子、工作。这哪一样都是大事"
"婶子，你听我说。给小妹安排工作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欠谁的人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钱给吃的，吃完了就没了。给小妹找份工作，她以后靠自己两只手吃饭，你们娘俩到哪都能站稳脚跟。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这话刘妈听懂了一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前一半和后一半加起来她虽然听不懂那个古文，但她知道闫解成的意思。
拿针线教人补衣服比直接帮人补衣服有用。
她活了五十多年，帮她补衣服的人基本没有，愿意教她闺女补衣服的人就旁边这一个。
小妹从自己的下铺上把腿收回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往下看着自己的光脚丫。
十七岁的小姑娘以前被村里人问她你能干什么的时候答案是固定不变的。今
天忽然有个人说要帮她在四九城找一份正经工作。
她认识的供销社是公社唯一那间门板墙仓库改的小房子，她买盐和灯油的地方。
食堂是大队那个上面插了竹竿的砖屋子，她就进去吃过大锅饭，连堂前的蒸菜桶都没碰过。
四九城的供销社会是什么样的、食堂是什么样的，她想不出来，但她想看看。
刘妈看着小妹的表情，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刘妈抬头对闫解成说。
"闫同志，以后小妹长大了，不管在哪个地方落了脚，你叫她干啥她就干啥。你说话比我说有用。"
闫解成摇了摇头。
"婶子，你这话说大了。她以后在四九城自己上班挣工资，她自己说了算。我最多就是帮她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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