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叽……咕叽……”腕足扫过街道。
腕足的孔洞内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密密麻麻的咕叽声。
听着那声音,只觉得浑身皮肤都在跟着长出一个又一个脓疱,脓疱破开,钻出蠕动的虫子。
时镜余光瞥见自个手背上出现的密麻红点。
但她没有丝毫动作停滞。
腰朝后一仰,躲过了即将碰触她脑门的触手。
回弹时刀扫出,切向腕足。
刀刃像切进了湿牛皮,阻力极大,她没有多较劲,收刀离开原地。
“嘭!”三条腕足砸碎了她站立的地板。
时镜站在十米远的地方,凝视着眼前的文明之子。
它的体型像一座小山。
一颗像章鱼的头颅,脸孔被触须覆盖,头颅下是橡胶般的躯干,上头布满了鳞片,躯干下还是数不清的触手。
庞大、诡异的,却没有丝毫的戾气,触手自然游走,偶尔砸碎身侧的建筑,挤压死臣服的奴仆,顺滑得仿佛这片天地里只有它一物。
看着它的时候,时镜身上的红点越来越多。
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挤进她的意识。
她并没有抵抗,感觉有一条又一条蛞蝓通过她的毛孔挤入她的头颅,吸附她的脑神经。
于是她听到大脑深处的声音。
低沉黏腻似蛞蝓们在说话,声线各异,有不认识的,有熟悉的。
“……祂来过……”
“时镜小师妹……救命……”捕捉到桓泽言声音的发牌诧异看向时镜,但见时镜那一身密集红点,又没发出声音。
是精神污染的假象还是真实,她亦分不清,但时镜的样子实在瘆人。
声音太多了。
“……为什么九阙桓门有那么多人帮你,因为你们曾是同道人啊……”
“……我师父是从天骄试炼出来后才变厉害的……”是沈青筠的声音。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阿镜……你回来了……”
久违的女声夹杂着那凌乱的呓语中。
是沈照夜。
时镜眨了眨眼,她在章鱼头的触须间看到了一双眼,一双同样凝视着她的眼。
突然,她灿烂笑道:“对,我回来了。”
手中的蛛丝射出,缚住了在空中摇摆着的一根腕足。
黏腻触感顺着蛛丝爬到她皮肤上,她手背的红点绽开,爬出细长透明的须。
但她跟瞧不见一样。
手腕微微用力,身体随收缩的蛛丝腾空而起,刀刃在空中划过冷白的光。
刀砸下。
又被章鱼头脸上的触须挡住,跟砸进软烂的腐肉中一般,触须顺着刀身往上爬,腥臭的液体溅到时镜脸上。
咕叽几声爆破。
她的脸上爬出了根触须。
“……你回来了……”
“你想起来,你属于这里……”
脑海中的呓语如浪潮一阵又一阵涌来,未曾停过。
时镜落在地上,却是吧唧坐地上了。
低头一看。
她腿没了。
只剩一团蛇一样交缠的触手。
发牌终于忍不住道:“这到底是不是精神污染啊。你怎么长成这恶心样子了。”
“哪里恶心了。”时镜留意着四周巨大的腕足,先前还试图攻击她的腕足,此时已经趋于平静。
她用刀刺向邻近的一根腕足。
咔哒。
刀陡然落地。
再看。
她的手指正冒出一个个水泡,水泡“吧嗒”炸开,长出触手。
“……你……是我们的一部分……你回来了……想想海……”
眼前突然闪过画面。
就像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她看到倾斜的建筑,血管般延伸的街道,无数苍白的东西在石柱间穿行,每一张空白的脸都映着她的脸。
呓语变得更加清晰。
“你……想起来了吗……你是这里的一部分……你就是她……她就是一切……”
“我就是一切,”时镜低头看着变化的双手,“我想起来了,沉睡的是我,无数文明进化到最后都是为了创造我。”
脑海里的画面一点点被纠正,视野在腾空,慢慢的,从置身街道中,到俯瞰全城。
“我都想起来了。”
——伟大的克苏鲁沉睡于拉莱耶,侍奉克苏鲁的旧日支配者,等待并期盼着克苏鲁的苏醒。
更多的触须在往外冒。
时镜的身体在弓起,皮肤生出疙瘩,武器跟着消失在道具库。
天地寂寥。
她突然道:“你唤醒了我。”
一旁已经不忍直视时镜的发牌呆滞着松开捂眼睛的手。
不是。
这对吗?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嘭!”一根巨大的腕足断裂,砸落在地,溅出大片黑色汁液。
自汁液中快速收回一根银白色的细小触手。
在发牌震惊的目光中,那银白色触手缩回了“时镜”的身体里。
完全变化成银白色畸形章鱼的时镜,背脊上的翅膀扇动,漂浮了起来。
一直飘到了文明之子的头颅上方,俯瞰着街巷。
她的声音变得虚无但空旷。
“我的奴仆。”
章鱼时镜伸出了她的一根触手,刺向了文明之子。
接下来的场景,犹如种族大战。
发牌坐在废墟上。
看着小章鱼穿梭于大章鱼的触手间,每一根银白触手就跟闪电一样,穿刺着大触手。
看小章鱼脸上那团触须撕咬大触手。
她脸都跟着扭曲。
“真魔法打败魔法。”
她看明白了,时镜是在反精神控制对方的文明之子。
虽然这个大章鱼不算正经克苏鲁神祇,但当前文明下的怪物的核心攻击都差不多。
否定人类身份、制造渺小恐惧、进行精神冲击。
这种精神冲击足够强大,就算玩家在认知层面上能免疫这部分恐惧,但正常生理结构的大脑存在处理上限,在被克苏鲁强行塞入各种特殊信息后,神经元依旧会在处理这些信息的过程中短路、坏死。
也就是会疯掉。
时镜没打算强行抵抗这种精神攻击。
文明之子试图剥离她的“人类身份”,将她同化成“深潜者”,同化过程已经进到时镜认为自己确实生活在拉莱耶时,时镜反攻了。
她逆转了自己的身份,让自己成为了城市的“主人”。
这种逆转是基于文明之子先前的“精神冲击”。
那些呓语相关事件,包括桓泽言的声音,桓门的帮助,沈青筠的师父,沈照夜等,都是时镜曾思考过的事。
她思考过桓泽言作为桓家人为什么没在这里出现;
思考过她在桓门的事事顺利;
思考过沈青筠的师父到底有什么身份;
甚至放散思维想过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身份,比如她的过往都是假的,她本就属于某个副本;
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甚至会推翻她过往的认知。
文明之主拆解她的意识,利用这些过往想法,试图让时镜陷入“身份怀疑”,陷入“自我渺小”的恐惧中。
时镜每一句都认同且接受。
于是她被同化得很快。
直到最后那句沈照夜的“你回来了”,那句才是时镜真正等待的“同化”,她借着文明之子的精神污染,自己扭曲自己的认知,让自己认为自己本就属于这里,是这个副本的主人。
因而才能有足够的自信与豪气,顺其自然说出那句“所有文明进化到最后都是为了创造一个我”。
所以她进化成了完整的“小章鱼”,并且她认定她现在就是无间文明最终的“神”。
她现在的每一个攻击,同样是在扭曲文明之子的认知。
就像一个精神病人很认真地跟另一个正常人说:“你是一朵蘑菇。你这里那里都像蘑菇,你就是蘑菇。”
正常人每个点都接受,并且跟精神病人说:“我想起来了,我就是传说中的蘑菇之王,你是我的孢子。”
精神病人茫然,“蘑菇之王不是我吗?”
“你就是我的孢子!”精神力更加坚定,更认同自个的蘑菇之王的正常人开始殴打精神病人,“我是蘑菇之王,你得臣服我。”
精神病人,也就是文明之子成功被扭曲了认知。
是因为它进化程度不够,不是正经的神。
发牌几乎可以想象,眼下真实的场景,大概是时镜穿梭于腕足之间,攻击撕咬文明之子。
但事实上,她能看到的画面,就是小章鱼跟大章鱼纠缠,场景恶心到她这牌都看不下去。
“唉,跟时镜玩精神冲击、认知碾压……她什么没见过,什么接受不了。”
发牌托着腮看触手黏液满天飞,等着无间的文明之子认知崩塌,生命退化。
山一样的大章鱼体型越来越小。
还活着的深潜者们都匍匐在地,也不知沦为了谁的奴仆。
再看无间的文明度不断跌落。
就在此时。
一股危机感自头上来。
发牌迅速出现在小章鱼旁边。
“阿镜,牧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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