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镜沉吟。
“如果，他是逃出去的那个呢？”
浮珏怔住。
是啊。
这也有可能。
如果副本是在告诉他们命运不可改变，那凌瓯死而复生，不就代表他命不该绝吗？
“那……是其他人？”浮珏声音微微发颤。
这种选择让谁去死的感觉太难受了，就算是明知大家死生已定，副本里的一切不过是过去重现，但这种选择依旧叫人痛苦。
毕竟他们都活生生地相处过。
为了保护他这个弱小的人，大家都挡在他前面。
时镜望向人群里的凌瓯，她留意着其他人，发现两个人明明被杀死了，却似没事人般继续拼杀。
也有人真的死了，围堵的人数变少。
她在想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前，依旧力所能及救下能救的人。
看到远处的浑明殿废墟，她想到桓泽言说的“有始有终”。
她是通过银杏叶进来的。
银杏在等待，等待能圆遗憾的人，能传承希望的人。
在成为新的银杏树后，她接收到了很多人的遗憾，如今想想，那一棵银杏树，每一片叶子大概都代表一名弟子，那是整个桓门的银杏。
那这最后一片飘不出桓门的银杏叶属于谁？
时间渐渐拉长。
时镜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人，回忆着这段时间跟这十六个人的相处。
目光不由就落到了蒋唯身上。
蒋唯的身手很好，只在时镜之下，到现在，也是仅有的几个没有陷入险境的人。
时镜想，蒋唯是一定要离开桓门的，因为他要出去找桓泽语，他要活着，才能寻开灵脉的法子等将来开灵脉和大家相见。
时镜靠近了蒋唯。
她说：“情况很奇怪。”
二人背对着背拼杀，蒋唯语气凝重，“确实奇怪，像在试炼里，人怎么也杀不完，不管往哪边突围，都会被挡住。”
“是啊，像在试炼里，”时镜说：“应该能出去吧。”
“肯定会出去，”蒋唯坚定道：“一定要出去！”
时镜抿了下唇。
在看到浮珏有些力竭后，她说：“是啊，要出去，我还要开灵脉啊。”
蒋唯动作微顿。
也就是这一丝停顿，场景发生了巨大变化——
周围的山神卫们动作在变缓。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正常的只有他们两个与浮珏。
浮珏难以置信地看向蒋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被留在这里的是蒋唯，明明蒋唯才是最可能逃出去的人，他在这堆人里排名最高。
可他又突然想起来，他初见蒋唯时并没有熟悉感，反而是其他弟子，能隐约记起来是死在阎闾阙的。
蒋唯脸上的表情从听到时镜能开灵脉的惊喜，转变成看到周围环境变化的茫然。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像回忆起了什么。
他骤然笑了起来。
“我们真的在试炼里啊。”
这句话后，一切彻底停滞。
天地变得宁静。
时镜回身看着蒋唯，手张开，是羊皮卷轴。
蒋唯放下手里染血的刀，他伸出手触碰了下羊皮卷轴，松了口气般。
“真好，阿言等到了。”
而后又看向天空。
“小师妹，你答应过我……”
“我会带来新的灵矿。”
“对，你会。归墟的灵山，那么高，”蒋唯记起了天骄试炼里的事，他朝她笑着，“好丢人，这试炼是我带来的，差点害你逃不出去。”
“见谅，断了你出去的希望。”时镜说。
她逃得出去，但有另一人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有个人曾死在了这里，没能离开桓宅。他看着桓宅外的天，想着要出去找桓泽语，出去寻开灵脉的法子，去寻新的灵矿，于是他在人群里拼杀，杀着杀着觉得人越来越多，渐渐的，他忘了他死在了这里，只记得他要出去做未完的事。
而现在，时镜唤醒了这个出不去的人。
蒋唯摇了摇头，“你可给了我好几次希望，在归墟，在这里。我说过的，我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现在值了。”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又看向其他弟子。
“有些可惜，我其实记不大清楚，特别是被雷劈死后的事，”他问：“在归墟，我变成很厉害的瑶草了吗？”
时镜认真道：“很厉害，所有葬区的瑶草都在跟着你，像一柄长枪，将雷笼刺破，没有你，我进不去雷笼，去不了无间，也赢不了天骄试炼。”
“那是很厉害啊，哈哈。”男子笑声爽朗清亮。
笑了会，他看着时镜，再次问同一个问题。
“灵脉会有新的灵矿对吗？”
时镜点头。
“会。”
蒋唯颔首，刀指向门口的方向，“小师妹，从那出去吧，我送你们。”
刀剑相交声轰然而起。
蒋唯当先朝着门口的方向杀去。
像一柄长枪，破开汹涌的浪潮。
“跟着我！”他喊。
时镜几人跟在他身后。
浮珏眼底盛了泪。
他们离大门越来越近。
为首的青年身上凭空冒出一股又一股血。
不知道谁带出了枚银杏果，滚落到地上，又被踩进血里。
直到青年跪倒在地。
他挣扎着转过身，望向了青云阁的方向。
“冲出去！”凌瓯大喊道。
消失的黑面白面又出现，“拦住他们！”
沾染了血液的银杏果悄然长出虚影。
同一时间。
青脉内。
刚解决完山神卫的苍念从地上捡起一敞口布袋子。
“这群强盗，什么都拿，连银杏果都拿……”
话未说完，就听惊呼声。
她拿出斧子侧身，就见公良瑾正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你做什么？！”
公良瑾张了张嘴，眼泪无声落下。
“蒋唯……”
苍念心口一紧，望向云海处。
榜单石沉寂。
上头的一个名字正在消散。
手里的袋子忽然松了。
一颗又一颗银杏果跳跃着，沾着满山的血，长出一棵又一棵虚影。
虚影越长越高，越长越多。
终于在二人的痛哭声中拔高。
大门前。
时镜背起蒋唯的尸体朝外冲去，就在她走出大门时。
忽听哗然声。
“阿镜！看青云阁！”浮珏震惊的声音喊道。
她回过头。
青云阁方向长出了一棵树。
那棵树越长越高，一片片叶子挂在上面，从葱绿到金黄，最后飘飘扬扬一片又一片落下，给天地下了片金黄的雨。
有叶子飘飘荡荡来到了她跟前，落在了她头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
敌人的刀穿过了她的身体。
原本还背在身上的蒋唯落在了地上，身上还盖着片银杏叶。
她回过头。
凌瓯等弟子跑进了黑暗的街巷。
失重感传来。
一切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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