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学校食堂里面比平时热闹得多。
这个点了,平日里该吃完的已经走了,剩下的是三三两两在角落里就着一杯茶磨蹭着不愿挪窝的人。
但今晚不一样,顶灯全亮着,长条桌被拼成了几张大桌,上面摆满了搪瓷盘子和玻璃杯。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着一股年轻人聚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躁动。
贝克尔端着盘子找到那张被占了多半的长桌时,埃里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旁边空了一个位子,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倒好的啤酒。
他在空位上坐下来,拿起那杯啤酒喝了一口。
桌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他们同届的学员,有的明天就要走了,有的还要留在柏林等几天交接手续。
话题散得很开——有人说起早上公告栏前挤成一片的盛况,有人笑话某个学员看到自己被分到莫斯科时激动得差点把旁边的人举起来,有人抱怨食堂今晚的炖菜盐放少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此起彼伏的波纹。
坐在贝克尔斜对面的那个女生叫韦娜,个子不高,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短短的辫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左手捋一下耳边的碎发。
她在他们这届学员里算是年纪偏小的,才二十岁,但政治经济学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三,毕业论文写的是"小农经济的社会主义改造路径比较",让教授在评语里写了"超出预期"四个字。
贝克尔跟韦娜同组做过一次课题讨论,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句句能落在要害上。
散伙饭吃到大半的时候,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以后怎么联系"上面。
有人提议说大家约定每年寄一张明信片给学校转交,有人笑着说到了哈巴罗夫斯克那种地方邮递员一个月才来一趟,收到明信片的时候可能已经是两年后了。
埃里希举着杯子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说反正写信不用钱,写就是了,哪怕到了明年才收到也比没有好。
韦娜一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杯子里还剩半杯啤酒没怎么动。
她坐在那里用左手食指轻轻转着杯沿,低着目光像是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细密泡沫。
然后她抬起了头,越过桌面上,目光落在贝克尔脸上。
"贝克尔。"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恰好安静了一瞬间,
"我有点话想单独跟你说。"
桌上热闹的节奏顿了一下。
埃里希正往嘴里塞面包的动作慢了半拍,旁边一个叫弗利茨的学员端着杯子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哦——"拖了尾音,然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似的,那个"哦"变成了一片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起哄声,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贝克尔看着韦娜,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桌边站起来,推开椅子的时候后面的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韦娜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食堂靠角落的窗边,离主桌隔了几张空桌子的距离。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柏林的黄昏是那种带着灰蓝色的深调,地平线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光。
韦娜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辫子的末端。
她侧对着贝克尔,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的轮廓上,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本来想写封信给你的。"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后来想着写信还得等,今晚之后大家就散了,我怕到时候信到你手上太晚了。"
贝克尔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从二年级开始我就知道你。"
韦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他,
"你每次做报告的时候,别人是照着稿子念,你是看着人说。
你那篇关于'发展中国家阶级结构特殊性'的报告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稿子放下了,说你自己的想法是'改造一个社会要先把它的内部结构看清楚再动手'。
我当时坐在倒数第三排,离你挺远的,但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韦娜停了一下,手指绞辫子的动作停了,两只手垂下来搁在大腿两侧。
"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你去的方向跟我不一样。
我被分到了柏林市委政策研究室,留在本地。
你去了东大,路程上万公里,大概很多年都回不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把一个早就想过了、翻来覆去掂量了很多遍的东西终于摆到了桌面上,
"但我还是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说完了。
窗外最后一线暗金色的光正在消失,柏林的暮色在玻璃外面铺成了一整片均匀的灰蓝色。
贝克尔看着韦娜的脸。她的脸型偏小,下巴微尖,鼻翼两侧有几粒浅色的雀斑,此刻在光线里看不太清晰。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对着他看的时候没有躲闪,但下眼睑那里有一丝极其轻微的红,像是被什么情绪轻轻蹭了一下。
贝克尔沉默了几息。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整理了一遍,不是想要拒绝或者搪塞——他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把所有的距离和困难摆在两个人中间,让彼此都看清那道坎到底有多宽多深。
他在党校学到的那些东西告诉他要诚实,对待感情和对待事业一样,诚实是唯一有效的通行证。
"韦娜同志。"他开口了,"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我要去的地方离柏林很远。
不是坐几天火车能到的距离,是要在火车上坐接近两周的距离。
到了之后我的工作基本在基层,通讯不便,写信来回可能要一两个月。
我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多久,也许两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
"而你留在柏林,有稳定的岗位,有熟悉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有随时能见到的人和随时能办成的事。
我不能让你在那边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这不公平。"
韦娜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贝克尔看见她的下唇轻轻抿住了又松开。
她说:"我不介意的。"
"我知道你这么说。"
贝克尔说,
"但说和做是两回事。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打消念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全部的情况之后再决定。
如果在你了解了所有这些之后,你的想法没有变,那我们可以试试看。"
他顿了顿。
"等我到了那边之后,我会按时写信给你。
不是敷衍的那种,我会把那边的事情、我做的事情、我遇到的人和困难,都写给你看。
你看了那些信之后,如果觉得这样的距离你能接受,那我们就继续。
如果觉得太难了——"他在这一句上停了一下,
"那也没关系。你告诉了我要说的事情,我记住了。"
韦娜站在那里听完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她的脸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柔和而清晰的轮廓。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末尾带了一线极轻的、像松口气似的颤音。
"说定了。"贝克尔说。
他们并肩从窗边走回长桌的时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埃里希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他旁边的人还在敲桌子,弗利茨在喊"怎么样怎么样"。
韦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杯啤酒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耳朵尖泛起了一层淡红。
贝克尔坐下来的时候手臂被埃里希从旁边捅了一下,他侧过头用气声说了一句"回头再说",但嘴角是微往上弯着的。
桌上的喧闹又起来了,有人提议为了"远距离通信的持久性"干杯,有人纠正说应该为了"全世界的邮差同志们"干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啤酒在杯沿上晃了晃溅出几滴来,沾在桌面上被谁用袖口随手抹掉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了,食堂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一些,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面,油光的、带着笑纹的、微微泛红的。
贝克尔端起他那杯已经不太凉的格瓦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朝韦娜的方向看了一眼,韦娜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食堂里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开始唱歌了,是几首他们这一届学员自己在课余凑出来的小调,词不押韵但调子朗朗上口,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好几个人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贝克尔没有跟着唱,但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轻打着,那盆隔着几面墙在他宿舍窗台上安静开着的天竺葵大概还不知道,今晚之后,这间宿舍就要换一个新的主人了。
(https://www.biqvya.cc/id201809/1355956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v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v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