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未久,修仙界再出一门骇人神通。
此术仅为少数人执掌。
相较那《五灵根道体筑基大法》,它修行的门槛高出数倍,邪异凶险亦远超数倍。
其名,《血肉巢衣》。
世间本就盛行以活人炼制丹丸,遇上这般的邪术神通,乱象只能更甚了。
城外遍地竖起木栅栏,牢笼中关押无数百姓,修士按时供给灵材肉食,只待日后取用。
有人照着试了。
说是一猎户偶得这神通,进山捕获一头年幼异变的山豹,他拖尸归茅舍,闭门不出,循着记载剖开豹身,取出脊骨与四肢筋络。
三日光景,猎户少了一条人腿,身上生出豹腿,奔走迅捷,今非昔比。
而长乐巷开始被人遗忘。
寻宝的人前一天还守在大坑旁,拿着罗盘,捧着残砖,争论天火坠落时究竟留下了何等仙缘。第二天醒来,便只记得自己来过青石城,却记不得要找什么。
有人在客栈墙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一条巷子,巷尾画着一座被砸平的武馆。旁边还写了几行歪字,说地下藏着金丹传承,得之可横压一城。
画图的人看了半天,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画一片寻常废墟。
第三日,青石城的地契簿子出了错,负责收税的书吏翻遍全册,找不到长乐巷三个字。
巷子两侧的屋舍却还在,断墙还在,裂开的青石路也还在。
有人住在那边,有人死在那边,有人曾经靠着那里的坑洞发了一笔横财。
可一旦离开半里地,谁都想不起那条巷子的方位。
有人拿着炭笔,在手背写下长乐二字。
有人不信邪,拴住腰绳,命同伴站在街口拉着自己,独自往城北废墟里走。
他走了百余步,再回头时,街口的同伴已经松了手。那人站在原地,抬头看天,像是忽然忘记自己为何要握住一根绳子。
渐渐地,青石城多出一片空白。
城中百姓绕着它走。
挑担卖肉的贩子走到附近,会无端改道。
赶路的修士抬眼望见那边的残垣,也只当是寻常旧宅。
即便有人从旁经过,回去后也不会与旁人提起。
仿佛陈氏武馆门前那口石碾子,破水缸,廊下睡觉的青衫人,都只是乱世里一场无人肯记住的梦。
只有每逢大雪,会传来一声蛙鸣。
听见的人第二日总会病一场。
病醒后,满身冷汗。
五年过去。
炼气九层的散修便能占山立寨,筑基修士便能号称老祖,一本残缺术法便能引得满门相残。
后来,灵气彻底渗入山川河泽。
北陵的雪原生出冰莲,南疆的沼泽爬出血虫,东海多了浮在浪上的岛屿。
旧朝廷的州府被修士占据,武林门派改了山门牌匾,世家大族将祠堂掘空,炼作地牢与丹房。
世间再无人执着仙凡,无人信奉尊卑。
昔日的血肉亲缘,竟不及一枚筑基人丹贵重。
普天之下,人命最为轻贱,最值钱的也是人命。
混乱持续了两年,终于有人明白,只靠一群散修,守不住灵矿,也压不住贪心。
于是大宗门,开始慢慢出现。
这时,谢秋二十二岁。
春秋流转,浊世之中,生出一株绝尘的花。
谢秋劈开了一条正统修行路。
引气入体,破穴通脉,五年光景,这女子便逆势结下无暇道基,其境破竹般直达筑基中期,速度不可谓不快,放眼天下也是骇人听闻。
她散尽劫杀恶修所得财帛,于枣阳国南境建起一座无名高阁,专纳世间修仙的刀客剑修,或者苦战凡夫。
楼中立下铁律,凡炼活人丹者,皆为剑下鬼。
刺客遍布三山五岳,昔日那青石城中手忙脚乱的少女,已成修仙界的谈之色变。
青石城外的散修联盟又改名为飞燕宗,林七坐镇主峰,麾下设堂坛,五年间吞并二十余座山头,门人过万。
还有御虫的百蛊寨,养尸的黑水观,专炼人皮符的千符门,盘踞江河,截杀商路的水云帮……
一时间,诸多宗门算得上是林立。
规矩也有了。
大宗门划分地盘,收取凡人的供奉。
小宗门依托大宗的存续,奔走劳作,开山采矿石,入林觅灵药,也暗中寻访身怀五行伪灵根的凡人。
较之五年前光天化日强掳百姓的癫狂乱象,如今已规整许多。
究其根本,可踏仙途的凡人,好像自古便是寥寥无几的。
分合有时,治乱相循。
若任由散修当街烹杀凡人,再过几年,怕是人间凡众必绝迹绝种。
故而各大宗门立矩。
严禁散修劫掠滥杀,改作州府岁贡代替。
凡俗人家,每三年需献一个伪灵根的孩子入宗听用,余者皆得安享太平了。
是以城池重筑,商贾再兴,集市也重温了喧嚣。
暗中又有那无名的高阁,专斩私自炼人丹的恶徒,震慑四方。
诸多掣肘下,修仙界慢慢敛去了它的獠牙,披上道貌岸然的法衣。
……
枣阳国南境,风林镇。
时值初秋,街角的春风茶铺里坐满了人。
茶铺角落,一方陈旧的八仙桌旁,坐着两人。
一人身披青色长衫,身形单薄,正在泡茶。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当世修仙第一人,林七。
如今的林七,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了却俗务,成了个不问世事的孤家寡人。
林七说道。
“晚辈已按照吩咐将《血肉巢衣》传了出去,可为何……这修仙界突然就自己规矩了起来呢?”
陈根生摇了摇头。
“根本不够乱啊……”
林七垂首,沉默不语。
秋风自长街尽头卷来,拂过茶铺。
街市外人声喧闹,挑担的货郎与佩剑的修士擦肩而过。
这生机勃勃的盛世图景,落在陈根生眼中只余寡淡。
陈根生仿佛融进了这深秋的残阳里,仰头望着夕阳淡淡道。
“我且问你,《血肉巢衣》真全数散布于天下各处了?”
“你尽心办事了?”
林七脸上布满惊惶。
他匆忙起身连退两步,双手于身前拱起,身子折了下去。
“绝不敢在前辈嘱咐的大事上出差池!”
“这五年间,晚辈踏遍枣阳国境,甚至涉足北陵与南边的州府!我们连夜赶工,耗尽极品朱砂与兽皮,真真切切将那法门拓印了足足五万份之多!”
陈根生闻言皱眉,语气平淡道。
“料想是那些穷修士乍富藏财了,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懂变通。”
“再给你一个月时间。”
林七不再开口多说一字。待到他站直了身体,落日之下,前辈的踪迹已是全无。
夕阳淡淡铺在他冷漠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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