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归海。
上千艘战船首尾相连,铺满海面。
巨大的船锚抛入海中,铁链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战船的甲板上,士兵们正在擦拭兵器。
刀枪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经历了一场血战,这支军队的气质彻底变了。
原本的稚嫩褪去,换上的是令人胆寒的杀气。
工匠们光着膀子,吊在船舷外侧。
用桐油和麻绳修补着破损的船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主舰甲板宽阔平坦。
陆远负手立于船首,海风吹得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宁柔、宁质、宁发、顾雄风分立两侧。
水师提督方简拿着海图,铺在甲板中央的木桌上。
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
“大将军。”方简指着海图上的大片空白,“冲破近海,进入远洋,我朝战船有极大的弊端。”
方简抬起头,满脸忧虑。
“咱们的船底偏平,适合内河与近海作战。远洋风浪极大,海涌动辄数丈。”
“万一遇到狂浪,战船容易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宁发凑上前,盯着海图,“那该如何?”
“风。”方简手掌在半空挥动,“若有南风相助,顺风满帆,能节省在海上的大半时间。”
“只要缩短航程,就能避开远洋深处的多变天候。”
“可如今是初春。”顾雄风抓了抓下巴的胡茬,“这海面上刮的,多是偏北风或者东风,哪来的南风?”
宁质按着剑柄,环顾四周,“没有南风,就不打了?”
“打,自然要打。”方简连连摆手。
“只是大军跨海,粮草消耗巨大。若逆风航行,十日的路程得走一个月。”
方简拍了拍桌子。
“咱们带的粮草,撑不到登陆罗斯帝国。”
陆远没有说话。
脑海中的沙盘推演飞速运转。
三千战船,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强行逆风出海,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将士们就会被海浪和饥饿拖垮。
退兵?
绝无可能。奥列格的二十万人只是试探。
一旦宁朝退缩,罗斯帝国的无敌舰队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必须打过去。
把战火烧到他们的本土,打断他们的脊梁。
陆远手指敲击着船舷的木栏。
哒。
哒。
哒。
敲击声在甲板上回荡。
众将领屏息凝神,等待主帅决断。
“大将军,末将以为,还是稳妥为上。”方简拱手进言。
“罗斯帝国距离遥远,咱们不如在归海驻扎,等到了夏季,刮起南风,再行出兵。”
“放屁!”顾雄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等到了夏季,罗斯人早就把防御修好了!”
“兵贵神速。咱们刚刚宰了他们二十万人,士气正盛。这时候不打,等士气泄了再打?”
方简气得吹胡子瞪眼,“顾将军,你懂陆战,可你不懂海战!”
“海上不比陆地,不是你提着刀往前冲就能赢的。一个大浪过来,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争执不下。
宁发和宁质也加入讨论。
甲板上乱作一团。
……
“报!”
一声高呼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一名探子顺着跳板快步跑上主舰。
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件。
“大将军!京城太后书信!”
众将领瞬间安静。
视线齐刷刷投向探子手里的信。
陆远停下敲击栏杆的手。
转身走过去,接过信件。
火漆印完好无损。
指尖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张带着淡淡的熏香,字迹娟秀端庄。
【远郎台鉴:】
【昨夕细作星夜驰入禁宫,递归海捷报。展卷阅毕,心绪激荡难抑。罗斯蛮夷举兵寇犯定海藩邦,劫掠生民,海疆岌岌,满朝百官束手无策。幸卿持节挂帅,统王师跨海驰援,一战大破敌寇,斩虏十数万,肃清滨海烽烟,扬我宁朝天威。赫赫战功,朝野传颂,天下皆知将军雄略。】
【自卿离京赴边,椒房深宫,日日相思萦绕。每至更深,孤坐殿中,遥眺沧海方向,常忧沙场锋刃无情,海风寒冽伤骨,几番对烛不眠。今大捷喜讯传来,悬心终得稍安,然思念分毫未减。宫中有琼浆珍馐、满园芳华,无君相伴,皆无半分意趣。案上残烛夜夜长明,尽是吾盼君归之心。】
【朝中政务有沁儿主持,内外诸事无需挂怀。沙场交锋虽为报国本分,亦望君惜身自持,勿轻涉险,待扫荡残余敌寇,即刻整军班师。】
【盼君凯旋之日,沁儿与你把酒私语,尽数道尽数月相隔相思。尺素有限,衷意无穷,惟愿长风传念,早见君归。】
【你的沁儿。】
……
陆远看完最后一个字。
脑海中浮现出萧沁挺着大肚子,独坐坤翊宫,对着残烛眺望南方的画面。
她把朝堂压在肩上,只为了让他在前方没有后顾之忧。
那句把酒私语,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萧沁是个极重欲的女人。
这几个月没碰她,怕是已经憋坏了。
等打完这一仗回去,定要让她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陆远手指摩挲着纸面。
随后,将信纸折叠。
转身递给身侧的宁柔。
宁柔双手接过信。
低头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宁柔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揣进怀里,贴着内甲放好。
她心里酸涩又滚烫。
萧沁在宫里等,她在海上陪。
全天下的女人,谁能有她们这般幸运,能和这样的男人绑在一起?
她甚至有些嫉妒萧沁,能光明正大地给陆远生孩子。
但转念一想,自己能陪着陆远征战沙场,这又是萧沁得不到的殊荣。
宁柔抬起头,视线越过陆远的肩膀,看向波澜壮阔的归海。
……
“传令。”
陆远开口,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静。
众将领齐齐挺直腰板。
“今夜,让十万将士吃饱喝足,好好休息。”陆远单手按剑,直指前方那条海天交界线。
“明日一早,拔锚起航,发兵罗斯帝国。”
方简急了。
几步跨上前,双手抱拳。
“大将军!”方简急切劝阻,“远洋风浪无情,绝非儿戏。若无南风,咱们强行出海,便是把十万兄弟往海里推啊!”
“是啊大将军。”宁发也跟着附和,“要不咱们再等几日,看看天候变化?”
“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天意啊。”方简苦口婆心。
顾雄风抓起斩马刀,重重顿在甲板上。
“大将军说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懂个屁!”方简指着顾雄风斥责。
“行了。”
陆远打断两人的争执。
他转身,走到甲板边缘。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披风在身后疯狂舞动。
陆远抬起右手,感受着风向。
“明日。”陆远吐出两个字。
方简愣住。
宁柔、宁质、宁发、顾雄风纷纷转头。
“会有南风相助。”陆远放下手,转过身,视线扫过众人。
甲板上瞬间死寂。
方简脑子里嗡嗡作响。
南风?
初春时节,哪里来的南风?
大将军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方简在海上漂了半辈子,从没听说过有人能预知这种反常的天象。
宁质满腹狐疑。
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但看到陆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将军从不说空话。
既然说了有,那就一定有。
顾雄风脑子里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大将军连二十万大军都能一夜屠光,借个风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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