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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剑一触即分,两人各自退到擂台一端,皆是脚下巍巍如耄耋老人,登时擂台上平静到只剩易天麒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一剑浣春秋,剑意一往无前不惮生死,每出一剑,极耗精气神力。九剑连续浣春秋,斯已接近人力极限。易天麒脚颤不已,只凭一口不服输之气硬撑而站立不倒。
另一方面,吴剑城呼吸虽然平稳,但原本就无血色的脸皮惨白已至接近透明一戳就破的程度、皮肤下面血管经络清晰可见,显然只用皓月武者实力与易天麒对敌的吴剑城情况比易天麒更糟。
短暂的对峙后,终是易天麒气尽腿软一屁股坐在擂台上,微微笑道:“剑城兄,是我输了。”
虽然落败,但表现得足够坦荡。
场下看客欢呼雷动,这几日来,也就只有这位其貌不扬的小道士能将宛如神话的吴剑城逼到如斯地步!此战激烈空前,直教人热血澎湃翻滚。
在轰动的喝彩声叫好声中,面如金纸的吴剑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脚下晃了几晃,呈乌黑色的血迹从他捂住嘴巴的手掌指缝间渗出。
“好,很好……”对方才酣畅之战十分满意的吴剑城耗费心力过多,疾病陡然发作,砰然倒地昏迷。
易天麒眼色古怪,剑城这家伙也忒不爱惜自己了吧,以疾病发作之躯与我作战,剑城啊,你不会就此翘辫子吧?
一抹蓝布剑服冲上擂台。剑侍纪灵雨慌张往公子身边冲去,百忙中抽出闲暇一脚将乏软无力的易天麒踢下擂台,将公子揽在怀中呼唤两声,见公子不应声,脸色瞬间发青,阴森与悲痛的气焰交织。
易天麒毫不怀疑若是吴剑城有个三长两短,这名为公子而悍不畏死的剑侍定将记恨自己如惦记杀父仇人。
纪灵雨取出一只瓷瓶给公子服下三粒碧绿色的保命药丸,然后携同随自己后赶上擂台的王雪娇一起将公子匆匆搬下台,赶往客栈房间内。
见吴剑城吐血不省人事,围观看客们连连摇头,大有惋惜天妒英才的意味。
灰头土脸的易天麒不去管纪灵雨怒给自己胸口印下的脚印,翻身爬起来蹑足两名剑侍身后,直跟到客栈房间,正要进去,纪灵雨掌出罡风重重闭门,厉叱声“滚!”,将易天麒隔绝在房间外。
充满懊悔的易天麒便只能等候在门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剑城兄若有不测,自己便真是害人命的罪魁祸首了。不单是害人命,而且是亲手将好兄弟好朋友送入鬼门关,做人做到如此地步,将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他满额汗水,真气几乎耗尽显得极为空旷的丹田紫府不正常地收缩着,双耳耳鸣不止,眼中视线模糊影像摇摆,此番九招连续“一剑浣春秋”凌厉出手后本就精神力匮乏,加上心中自责种种压力,易天麒还能跟着两名剑侍风驰电掣赶到这里便已是极限。
良久。
客房的门打开一线,蹙着眉头的美貌剑侍王雪娇轻轻走出来。
呼吸窒滞由内到外气息极不顺畅的易天麒开口就问:“剑城兄情况如何?”
王雪娇回身掩住房门,轻声道:“灵雨妹妹正在施救,剑城公子应该……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呢?你怎么样?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额上鬓边青筋暴起而面色惨白的易天麒只是长吁一口气,断续道:“剑城兄没事就好……我也没事……”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无论脸上还是背上淋漓的汗水抑或是不自然稍显挣扎的表情都说明他状况糟糕已极。
“小女子也曾学过医理,让我给你瞧瞧。”王雪娇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易天麒冰凉的脉搏上,修眉皱起,这家伙分明情况十分恶劣却还非要逞强,脉搏律动不正震荡如钟鼓,就好似一只千余人的铁骑队伍踢踏在他那不足指宽的脉搏上。
王雪娇若有所思道:“你心力劳累过度,不宜再抱有思想压力,好好休息便是……你先到我房间去歇着睡上一觉,我出去给你抓药。”
“不必。”易天麒轻轻摆手,一脸坚持,“我就等在这里!”
同样为吴剑城担忧的王雪娇也不好勉强并非很熟识的易天麒,便就那样保持不动,如飞霜落雪里的寒梅矗立在易天麒旁边,略带哀怨的眼波不时带有古怪色彩悄悄瞅着易天麒。
不知他还记得否,那晚战胜吴立鼎,非君子非小人的他动作轻佻、调笑一句“要你脚上一只绣花鞋”,然后洒然转身而去的场景?
直到晚饭时分。
无心思用餐的两人就如门神般在门口候着,相互没半句言语。
心力疲惫的易天麒身体疲乏的状况也恢复到八九不离十,本就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王雪娇考虑到易天麒当下自责的心情,忽然出声挑起话头道:“易公子,你是修道者。修道者作战时本应远远奴役飞剑或是以符箓作为攻击手段,而易公子似乎剑走偏锋很喜欢如武者一样贴身近战。小女子愚昧,觉得易公子这样以己之短与人较量有些不智。不知易公子如此做,是否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修道法门?”
美丽剑侍吐气如兰,声音酥软柔和,听着十分醉人。
“易公子……‘公子’二字,愧不敢当。”易天麒嘴角勾起讥诮笑容。
他横看竖看都不会觉得自己哪里像个公子,当下更是鄙夷二易其主的王雪娇处处逢迎他人见谁都能虚与委蛇的作态。当初略微轻薄取她脚下绣花鞋故是因了她几分美色、更加想以此对比出自己比心狠手辣的吴立鼎宽广一百倍的心胸,但若要真心而论,对于这样命运如浮萍、栖停随风漂零如飞叶的女子,易天麒委实不想扯上过多关系。
忽然自走廊那侧跑来将汗臭的抹布搭在肩上的小二,屁颠屁颠上气不接下气道:“小道长原来在这儿,害得小的好找。咱们建邺城羊太守听说小道长本事能与摆擂的剑痴平分秋色,特地派人来邀请你入太守府相见。”
易天麒暗道:“哦?小小太守想招纳我作为扈从党羽?”他本就不待见高官厚禄的士大夫,推诿道:“剑痴兄在此养病,我得留在这里照看。劳烦你去回禀太守大人就说易天麒分身无暇。”
小二既不敢对本事凶猛的道爷有何违拗,更不敢辜负太守的敕命,夹在中间很难做,面有难色道:“这……太守大人已派人在楼下等着了……”
另有心思的剑侍王雪娇出声道:“这里有我看着,太守大人召唤,你不可不去。剑城公子一旦醒来,我即刻去通知你。”
“好!好!我去!”易天麒脸上虽笑容不减,却是带着嘲弄斜了一眼王雪娇,女人啊,不知想的什么,硬要将我给推走,难不成害怕我与她待在这里会对她有什么不轨企图?
来到客栈楼下门外,只见阵仗不小,数名身披甲胄的骑士横刀而立,后面一匹精神健旺的枣红马无人乘骑,料是给易天麒准备的。
果不其然,当头一名重甲骑士并不下马就远远刀指今日大出风头的易天麒,颇为颐指气使道:“那小道,爷台认得你,上马跟我去见太守大人!”
从来不晓得拿架子的易天麒也不在意小小骑士的无礼之处,上马扬鞭,数骑绝尘。
太守府。
高墙碧瓦之内,易天麒被领到偏厅等候大人召见。
虽是偏厅,却壁挂字画古色古香,陈设并不精贵却别有雅致,香炉内燃着沁人心脾的檀香,木质上佳的八仙桌上摆着各色糕点茗茶。
“果然是书香门第,听说羊太守政绩颇佳倒也不是压榨百姓疯狂敛财的贪官污吏。只不过做官的人,总好不到哪里去。咦,对了,我那傻小弟书生陆伯言将来若是入仕做官,一入宦海深似海,从此情分就难说了。”
易天麒选了一把朝向窗牖的竹木椅坐着,手指不断敲打着竹椅把手,静静瞧着日头一点一点地西垂。
干等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来了一名遍身丝织的管事,丢给易天麒一包银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似的不正眼瞧易天麒,很是神气地吩咐道:“太守见你有些本事,雇你今晚去查查城北义庄闹鬼的事情。喂,小道士,别说我没提醒你,这差事谁接谁死,此前请了十几个很有道行资历的老道前去义庄驱邪,结果无一生还。这里二十两银子是太守大人赏给你的,你将银子交代给值得信任的朋友作为你身后事的费用吧。”
在眼高于顶的管事看来,易天麒既然被指定了这项死亡差事,便已是个死人。
易天麒暗道“有趣!”,收好银两干脆将钱财藏在芥子纳须弥的紫府内,谢过管事的之后,便出府径往城北而去。
本来以易天麒之见,天下乌鸦一般黑,做官的十成里没有一成是好东西,原意不想奉太守之命去办差事,但是从管事口中听说义庄很是凶险他倒是来了兴致。
易天麒本事低微跟着师姐鹰扬屁股后面混的时候胆小如鼠听着妖魔鬼怪之说就已胆寒,可今非昔比易大爷乃是化虚境的道人,正所谓艺高人胆大,真还不相信义庄鬼怪能有多大神通能奈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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