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暴眼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夏商眺望着远方。
纵使浓厚风雨完全遮盖了周遭区域，依旧能看见前方黑暗中亮起的微弱火团。
密密麻麻一片，如同在黑暗中划亮的上百根火柴。
片刻之后，千颗冉冉升起的红色流光刺破黑暗，朝着天空攀升。
深渊舰队终究是开炮了。
当那密集红色流光跃升到半空之后，沉闷到压过呼啸风声的轰鸣，才逆着风压迟钝地传了过来。
轰——！
轰——！
百艘战舰在黑暗中同时开火，钢铁与烈焰交织的场面，确实称得上壮阔。
夏商收回视线，轻轻一挥手。
一道道黑影不断从他体内钻出。
这些影子扭曲着向上升腾，尔后朝着天空之上飞扑而去。
这一次，可不止五十只龙鲸那么简单。
为了绝对安全，夏商将身上携带的两百多只传说级航海兽，一并召唤了出来。
黑影升空，声势浩大，却又诡异地寂静无声。
它们并没有飞得太高，在距离游艇不到几十米的高度便开始急速膨胀、实体化。
鳞片、甲壳、利爪、森然的巨口，在昏暗风暴眼中被勾勒成型。
只在转瞬间，原本还算开阔的风暴眼，就被这些凭空出现的庞然巨物彻底填满。
此刻若是从游艇甲板向上望去，天空仿佛就是由狰狞巨兽组成的一般。
它们彼此堆叠，互相嵌合，化作一面血肉装甲。
其实召唤它们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买个保险。
毕竟对方是前所未有的百舰编队，火力全开下单凭奇虾能否招架得住，他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提前预备好后手，总是没错的。
就算真有炮弹能穿过防御层，这面血肉装甲也能将其拦下。
游艇甲板上，沈慕霜和楚云两人已经彻底麻木。
两人仰着头，瞪大双眼，呆呆瞧着头顶那片由航海兽组成的穹顶。
沈慕霜挣脱了绑在手腕上的红色绸带，一把将塞在嘴里毛巾给扯掉。
随即，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冲到夏商身旁，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
“夏商……”
“我替我姐姐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夏商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就算沈慕言在约定时间没来赴约，那也谈不上什么动怒。
用神话航海兽通过关隘，是他早就定下的计划。
只不过，现在计划里多了个附加项。
目标从单纯地回到常市，变成了先测试一下奇虾实力，然后再回到常市而已。
他侧头瞧了她一眼，平静道：“你想多了，我没有生气，你替她道歉也没用。”
没生气？
没生气你造出这么大一片风暴？
没生气你召唤出这满天遮蔽天空的怪物？
沈慕霜并不清楚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只当他是在说反话，是在发泄怒火。
于是心里更是焦急，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那...那你能不能让我去问问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之前既然答应了你，肯定是不会反悔的！”
“要是……要是我爸爸不同意，我可以劝动他的！要是我姐夫不同意，我也会让姐姐逼他同意的！”
她越说越急，很快便哽咽起来。
“血炎不是很需要这些战舰吗？要是……要是在这里全都毁了，那对你来说也是损失......”
“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嘛？我们之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嘛？”
女孩眼底泛起涟漪，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谁见了也会为之动容。
可在夏商面前并不奏效。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他虽然不会中二到说上一句都是这个世界害了深渊联盟。
但也明白弱肉强食的运行机制，催生了独特的处事方式，也在不断改造着每一个人。
若是还在以前那个和平世界，别说覆灭一支舰队，或许就是否要拿刀捅人，都得在心中反复掂量。
因为谁都知道头顶有一双铁拳能随时砸下的铁拳。
但在这里，他就是那只可以随意挥下的铁拳！
再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姐姐和你老爹的命了？
搞得我好像很喜欢杀人一样。
他不想跟这大小姐解释太多，干脆抬起手，遥指天际。
“喏，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谈？”
沈慕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由红色流光组成的弹雨，带着尖锐的锋鸣，已经冲破了风暴团外层。
但……
有超过六成炮弹，其动能都被狂风给强行卸去，弹道发生偏转，在半途就无力地坠入海中。
此时，在前方依旧黑暗雨幕中，爆炸火光开始逐一亮起，连绵不绝。
沉闷的爆炸声，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而那些依旧艰难维持弹道，笔直飞向风暴眼中心的，基本都是战列舰主炮倾泻而出的重型穿甲弹。
由巨兽组成的血肉天幕之下，上千颗耀眼火星短暂将风暴眼点亮，将海面染得一片通红。
沈慕霜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明明已经答应了和谈，事情却还是会闹到这番无法挽回的局面。
按照她的设想，应该就是自己陪着夏商走到隘口。
然后姐姐在那里等着，接替自己的位置。
她们一起回到常市，和血炎展开谈判。
这个过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冲突。
最关键的是，她不清楚联盟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要姐姐和父亲的话语权还在，深渊舰队就绝不可能朝着夏商开火。
因为她还在这里。
父亲和姐姐就不可能放任这种能够伤到她的事情发生！
可眼前那逐渐逼近的炮弹，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火光，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夏商刚才那个问题。
只能攥紧了他的袖子，做着最后的努力。
“这……这可能是他们应激才做出的反应！”
“我求求你，让我联系一下我姐姐好不好？”
“夏商，我……我真的求求你了！”
“这支舰队耗费了我爸爸很多很多心血，要是全部被毁的话，他……他会崩溃的！！”
这推测倒算沾了点谱。
从下午到现在，深渊主力舰队一直保持着沉默，并没有动手迹象。
直到风暴吞噬了十几艘战舰，而那些战舰又做出绝望挣扎后，主力舰队才终于开火。
说是应激反应，倒也说得过去。
他低眉瞅了一眼拽着他袖子不放的小哭猫，无奈开口。
“行了行了啊。”
“我有说过要全毁了嘛？”
“要联系也不是现在，你给我到边儿上去待着去。”
“真的吗？！”
“我看起来很像骗人的人？”
“……好吧。”
他说的话虽然很不耐烦，但听在沈慕霜耳朵里，却是一枚定心丸。
现在她也不敢再有太大的奢望。
损失几艘，或者十几艘战舰，对于深渊联盟来说并非无法承受。
只要能保住大局，只要舰队主力还在，这点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换取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只不过……这对那些被牺牲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就是了。
“谢……谢谢……”
艰难说完这两个字后，沈慕霜松开了夏商的袖子。
用手背抹掉眼角泪水，默默退到一旁，重新拿起毛巾乖乖含了回去。
然后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漫天落下的弹雨已然近在咫尺。
距离他们的距离，恐怕已经不足一两公里。
然而，这个站在船头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
悬浮于天际的两百多只航海兽，也完全没有要拦截的动作。
她静静看着夏商，忽然从他的眼底，察觉出了一丝……兴奋？
这肯定不是错觉。
和他相处好几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出现这种眼神！
而且……
他的手指，居然正在大腿侧面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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