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和孙和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三位,可是他们托了无数关系,许下天价,才从天南地北请来的活祖宗!
脾气一个比一个臭!
这要是被气走了,这个炉子还造不造了!
牛犇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刚想上前打个圆场。
“呵。”
一声沙哑的,仿佛破锣般的冷笑,从那个独眼老头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王座上的周京泽,里面全是嗜血的凶光。
“多少年了。”
“还是第一次,有黄口小儿敢在俺铁山面前,说这种话。”
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根扭曲的钢筋上。
“让俺徒手把它掰直?”
“你当俺是街头卖艺的傻子?”
他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真正的铁匠,玩的是火,是劲,是让铁自己听话!”
“不是他妈的蛮力!”
他话音刚落,那个身材火辣的纹身女人也吹破了嘴里的泡泡。
“啪”的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抱着胳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周京泽。
“分子级别的融合?”
“小弟弟,你看的是科幻小说吧?”
“姐姐我玩焊枪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告诉你什么叫焊接。”
她打了个响指。
“焊接,是艺术!是让能量开出花来!懂吗?土鳖。”
最后,那个斯文的西装男人,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
他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块不规则的铁疙瘩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废铁,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周京泽,摇了摇头。
那眼神,是医生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
充满了怜悯。
张喜军的血压,“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反了!
全都反了!
周院长的话,在他们这,就是圣旨!
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工匠,竟敢当面顶撞?!
他刚要发作。
“哦?”
王座上的周京泽,第一次,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坐直了身体。
“这么说,你们三个,很懂?”
独眼老头铁山狞笑一声。
“不敢说懂。”
“只是俺打的铁,上到给国家砸核潜艇的耐压壳,下到给土财主家镇宅的铁狮子,没有一个,敢在俺面前不听话的!”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锤。
他又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厚实的废弃钢板。
“小子,看好了!”
“什么他妈的,叫手艺!”
他暴喝一声,铁锤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当!当!当!”
没有火,没有炉。
就是最纯粹的,三下敲击!
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三声脆响过后。
铁山摊开手。
他手中那块原本锈迹斑斑的厚钢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面薄如蝉翼,光可鉴人,甚至能映出刘工脸上震惊表情的……
小镜子!
刘工的呼吸,停滞了。
他作为材料学和机械学的泰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打铁!
这是在常温下,用瞬间的巨力,强行改变了金属的微观结构!
这是……怪物!
纹身女人看到这一幕,不屑地撇了撇嘴。
“老东西,就会玩这种粗活。”
她从腰后,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焊枪。
“小弟弟,也让你开开眼。”
她按下开关。
“呼——”
一束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但诡异的是,那火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灼人的热浪。
它安静得,像一束蓝色的激光。
女人手腕一抖。
那束火焰,在她身前,开始游走,舞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她竟以空气为画板,以火焰为笔墨!
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条龙的轮廓!
龙须,龙鳞,龙爪……
栩栩如生!
那条完全由火焰构成的蓝色火龙,在空中盘旋,舞动了足足三秒!
才无声地,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现场,一片死寂。
孙和平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研究了一辈子热力学。
他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能量控制!
这哪里是焊工?
这分明是一个控火的妖孽!
西装男人看着他们的表演,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他提起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咔哒。”
箱子打开了。
张喜军等人下意识地凑过去看。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箱子里,没有钳子,没有锉刀,没有钻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整块,仿佛水银一般,正在缓缓流淌,变幻着形状的……
液态金属!
西装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探入那片银色的液体中。
“我的工具,就是它本身。”
他看着周京泽,嘴角挂着一丝智商上的优越感。
“周先生,你所说的打磨,是这个世界上最低效,最愚蠢的加工方式。”
“真正的‘钳’,是塑造,是赋予,是直接从原子层面,命令它们,成为我想要的形状。”
“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在液体中轻轻一勾。
那片液态金属,瞬间开始变形,重组。
短短一秒。
一个由无数微小齿轮精密咬合,正在自行运转的,无比复杂的机械心脏,就出现在箱子中央!
“噗通。”
牛犇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如同妖魔鬼怪般的工匠,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泽哥这次,好像踢到铁板了。
张喜军、刘工、孙和平,三位老泰斗,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的震撼,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这三个人,在各自的领域,已经走到了“道”的门口!
周院长的要求,虽然惊世骇俗,但在这三人的“妖术”面前,似乎……真的有点像外行指挥内行了。
整个锅炉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
聚焦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看着的青年身上。
面对三位顶级工匠近乎神迹的“反击”。
周京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打了个哈欠。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
他走下王座,踱步到那根扭曲如麻花的钢筋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要做什么?
他也要展示自己的“手艺”吗?
他也要像那个铁山一样,用锤子把它砸直?
然而。
周京泽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食指,在那根钢筋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洪钟的嗡鸣,从钢筋内部传出!
然后。
他又弹了第二下。
落点不同。
力度不同。
“嗡嗡——”
鸣声更甚!整根钢筋,开始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地振动起来!
最后。
第三下。
“叮——!”
一声清脆如龙吟般的颤音,响彻整个锅炉房!
奇迹,发生了。
那根需要数吨液压机才能勉强压弯的特种钢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竟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
它自行扭动,舒展,校正!
那些丑陋的扭曲,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抹平!
三秒后。
振动停止。
嗡鸣消失。
一根笔直的,完美的,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钢筋,静静地躺在地上。
仿佛它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张喜军、刘工、孙和平,三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说,那三个工匠的技艺,是“术”的极致。
那周京泽刚刚做的。
是神。
是道。
是创世。
“咕咚。”
独眼铁匠铁山,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那根笔直的钢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引以为傲的,能把钢铁当面团揉捏的手。
他那只独眼里,所有的凶光,所有的傲慢,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凡人仰望神明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
恐惧。
“噗通。”
这位在东北黑土地上,被无数人奉为“铁神”的独眼老人。
双膝一软。
对着那个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的青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
那个桀骜不驯的纹身女人,手中的焊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个斯文儒雅的西装男人,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啪”地一声,滑落,摔得粉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崩塌的世界。
“噗通!”
“噗通!”
他们,也跪了下去。
三位站在人类工艺金字塔顶端的匠人。
此刻,像三个最卑微的信徒,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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