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整座石屋都跳了一下。
门外刚扑上来的火光,被一股更大的震响硬生生压了下去。
石满仓耳朵里嗡嗡乱响,肩膀顶着木箱,整个人差点被震得跪下。
王二麻子也懵了半息。
“啥玩意儿?”
又是一声。
轰!
这次更近。
石屋外头传来一片惨叫。
紧接着,火把乱晃,脚步声疯了一样往后退。
有人用胡语大喊。
有人用汉话尖叫。
“江上!”
“江上有铁炮!”
“船!大船来了!”
石满仓猛地抬头。
铁炮?
娘的。
终于来了!
他一把推开堵住窗缝的破木板,眯着眼往外看。
黑夜尽头,江面上火光冲天。
一艘艘赤曦水师战船压着浪头推进,船头喷出刺眼火焰。
炮声一响,渡口正面的木栅、拒马、箭楼,像纸糊的一样炸开。
石满仓看得喉咙发干。
这哪是打仗。
这是老天爷抡锤砸烂狗窝。
王二麻子挤过来,只看了一眼,嘴就咧到了耳根。
“哈哈!”
“孙将军动手了!”
“咱没白撑!”
外头敌兵彻底乱了。
刚才还要烧门的人,这会儿连火油罐都不要了,扭头就跑。
可跑不掉。
正面传来密集枪声。
砰砰砰砰!
赤曦军的火枪队已经从渡口北侧压进来。
军号声撕开夜色。
“缴械不杀!”
“抱头蹲下!”
“反抗者,当场击毙!”
那声音整齐得吓人。
跟哈比卜手下那些杂乱叫骂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石满仓心头一松,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可他马上又爬起来。
“不对。”
王二麻子回头。
“啥不对?”
石满仓抓起刺刀。
“哈比卜还没死。”
“那狗东西肯定要跑!”
话音刚落,外头果然响起哈比卜破了音的吼声。
“挡住!”
“都给我挡住!”
“亲兵跟我走!”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
“他要溜?”
石满仓咬牙。
“他不溜,等着公审啊?”
黑娃抱着麻袋站起来。
“班副,账在。”
石满仓指着墙角。
“你别乱动。”
“谁来抢,你就用屁股压死它。”
黑娃愣了一下。
“啊?”
王二麻子骂道:“听令就行,别问姿势!”
石满仓一把拉开门后的木箱。
外头烟还没散尽。
刚才堆在门口的柴火被炮震掀翻一半,几个敌兵躺在地上哀嚎。
石满仓探头看了一眼。
左侧是混乱的内宅。
右侧通向码头。
哈比卜那肥大的身影,正带着十几个亲兵往水门方向跑。
他身上披着狐皮短袍,手里还攥着一只小木匣。
跑得满脸横肉乱颤。
王二麻子看得眼睛一瞪。
“狗东西还想带私库跑!”
石满仓提刀就要追。
黑娃急了。
“账咋办?”
石满仓脚步一顿。
对。
账才是命根子。
这时候追哈比卜,万一屋里再钻进来几个漏网的,把账抢了,那就完犊子。
他硬生生把脚收回来。
“守屋!”
“先守账!”
王二麻子看向外头,急得直跺脚。
“可那狗东西跑了怎么办?”
石满仓咬着牙。
“有大军。”
“他跑不了。”
像是专门回应他这句话。
渡口西侧忽然爆出一阵更大的喊声。
“开水门!”
“砸锁!”
“迎赤曦军!”
石满仓猛地看过去。
只见一群衣衫破烂的杂役和苦工,从柴棚后头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
是木槌,是铁钩,是扁担,是撬棍。
最前头一个瘦汉子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吼。
“兄弟们!”
“哈比卜要烧死咱们!”
“现在不反,等着下锅吗?”
“砸门!”
“迎大军!”
一锤下去,水门铁链火星四溅。
第二锤,锁头裂开。
第三锤,十几个人一起扑上去,连门带栓往外硬推。
哈比卜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炸了。
“混账!”
“你们敢反我?”
那瘦汉子回头啐了一口。
“反的就是你!”
“老子给你扛了三年船,饷银没见一个铜板,鞭子吃了三百条!”
“今天这门,老子开定了!”
杂役们像疯了一样砸。
铁链终于断开。
水门轰的一声被推开。
江风倒灌。
外头赤曦军冲锋舟一艘接一艘贴岸。
第一批战士端枪跃下,队形散开,枪口平举。
“放下武器!”
“抱头!”
“趴下!”
哈比卜的守兵本来就被炮声炸破了胆。
现在后门又被自己人打开,整条防线当场碎了。
有人扔枪。
有人跪地。
有人干脆转身抱着头趴在泥里。
旧税楼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亲兵,这会儿一个个像被抽了骨头。
孙策率先踏上渡口石阶。
他披着短甲,肩上还沾着江水,眼神冷得像刀。
“控制税楼。”
“封住码头。”
“哈比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赤曦军战士成排推进。
枪声没有乱。
只有遇到顽抗,才会短促开火。
每一声都像钉子,把渡口的混乱钉死一块。
哈比卜见水门被堵,脸色彻底白了。
他转身就往小码头跑。
那里还藏着一条窄船。
两名亲信早就把缆绳解开,船头已经朝江心摆动。
哈比卜肥胖的身子踩着泥水冲过去,边跑边骂。
“废物!”
“全是废物!”
“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身后一名亲兵颤声道:“老爷,账本……”
哈比卜一巴掌抽过去。
“账本没了!”
“人活着,就还有账!”
石屋门口,石满仓听见这话,牙都快咬碎。
“狗日的。”
“还想着再来一回?”
王二麻子举枪瞄了瞄,又放下。
太远。
夜里又乱。
打不中。
哈比卜已经跳上小船。
小船猛地一晃。
两个亲信撑篙就要离岸。
孙策也看见了,厉声喝道:“拦住他!”
岸上枪口立刻调转。
可哈比卜把两个亲信往身前一推,自己缩在船舱后头。
“谁敢开枪!”
“打死自己人,算谁的!”
那两个亲信吓得脸都绿了,却被他硬按在前面挡子弹。
王二麻子气得骂娘。
“这畜生!”
石满仓心口一沉。
小船已经离岸两丈。
再往外,就是江心乱流。
一旦混进夜色和烟里,真有可能跑掉。
就在这时。
江面上响起一声冷哼。
“想走?”
石满仓循声望去。
一艘战船船头,太史慈立在火光里。
他没有端枪。
他取下了背上的长弓。
江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左脚踏着船头木桩,右手扣弦,整个人稳得不像站在船上。
旁边亲兵低声道:“太史师长,船在晃。”
太史慈眼皮都没动。
“他心更晃。”
弓弦拉满。
夜色像被那张弓硬生生扯紧。
哈比卜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他眼睛正对上太史慈。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肥肉都僵住了。
“快!”
“快划!”
弦响。
嘣!
那声音不大。
可在石满仓耳朵里,比刚才的炮还狠。
一支长箭破开火光,穿过烟,穿过两个亲信之间窄到离谱的缝。
噗!
箭头正中哈比卜胸口。
力道太大,竟把他整个人钉得往后飞起,重重撞在船舷上。
哈比卜低头看着胸前的箭,嘴巴张了张。
像还想骂人。
可血先涌了出来。
下一刻,他翻身栽进江里。
扑通!
江水一合。
狐皮短袍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很快被浪头卷远。
小船上两个亲信当场跪下。
“降!”
“我们降!”
“别射了!”
太史慈放下弓,淡淡道:“捞尸。”
“别让他喂鱼太痛快。”
孙策看了江面一眼,冷声道:“带回去。”
“这条命,要给渡口百姓看清楚。”
石屋里,王二麻子憋了半天,终于爆出一句。
“娘的,真准。”
石满仓也看得发愣。
这就是太史慈?
哈比卜刚才还活蹦乱跳。
一眨眼,人没了。
爽。
真他娘爽。
外头局势已经彻底倒向赤曦军。
杂役们开了水门后,又反手指认哈比卜亲信。
“他!”
“他管黑船!”
“他!”
“他打死过逃债的!”
“还有那个账吏!”
“别让他烧屋!”
赤曦军战士按图索骥,一个个抓人。
税楼里还有零星抵抗。
但没撑多久。
炮声压正面,杂役开内门,赤曦军从水陆两面灌进来。
哈比卜一死,剩下的人心气全塌。
不到半炷香,渡口上到处都是抱头跪地的守兵。
有人哭着喊自己只是扛货的。
有人抖着交出钥匙。
有人主动带路去地窖和私牢。
孙策没有废话。
“分开。”
“杂役苦工登记。”
“持械亲兵看押。”
“账吏单独捆。”
“谁敢趁乱报私仇,军法处置。”
命令一下,混乱立刻被切开。
这才是赤曦军最吓人的地方。
打进来快。
接管更快。
石满仓靠在石屋门框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刚才硬撑的时候不觉得。
现在一放松,肩膀、后背、手臂,哪哪都疼。
黑娃还抱着麻袋,像抱着亲爹。
“班副,现在能出去了吗?”
石满仓喘了口气。
“能。”
“把账抱好。”
“要是摔了,老子先摔你。”
黑娃咧嘴。
“我摔了它都不摔。”
王二麻子一脚踹开门前残柴,冲外头喊。
“自己人!”
“石屋里有账!”
立刻有赤曦军战士转身奔来。
带队的排长看见他们这副样子,眼神一震。
“石满仓班副?”
石满仓抬手想敬礼,结果牵动伤口,疼得脸一抽。
“是。”
“账本在。”
那排长立刻站直。
“奉孙将军令,接应你部。”
话刚说完,孙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太史慈、几名参谋,还有负责记录的玛娅。
娜依也在,手里还攥着那只铜喇叭,眼眶红得不像话。
她一看见石满仓,张嘴就骂。
“石锅副!”
“你还知道活着啊!”
石满仓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
“这不没死嘛。”
玛娅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他烧烂的袖口,又落在黑娃怀里的麻袋。
她声音很冷。
“账。”
黑娃赶紧双手奉上。
“在这。”
石满仓却一把按住麻袋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孙策看向他。
“怎么?”
石满仓喘着气,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前面死掉的人就白死了。
“先验。”
“油布没破。”
“绳结没开。”
“三本总账,一本船税总汇,一本催征总册,一本转运押号簿。”
“还有几册副账。”
“都在。”
玛娅眼神微微一动。
她蹲下,亲手解开外层绳结。
油布展开。
牛皮封面的总账露出来。
封皮上那个极淡的印记,在火光下像一只没洗干净的血手。
玛娅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再翻两页,她手指都顿住了。
孙策接过来看。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太史慈凑过来扫了一眼,脸上也没了半点笑意。
娜依低声问:“是真的?”
玛娅抬头。
“是真的。”
“而且比我们想的更多。”
石满仓听见这句话,终于像被抽掉了半身力气。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王二麻子赶紧扶他。
“喂,班副,别现在倒啊。”
石满仓抬起满是血污和灰的脸,冲孙策咧嘴。
“报告孙将军。”
“账本,保住了。”
孙策看着他。
看着他烧伤的手,看着他背后的血,看着屋里横七竖八的伤兵。
半晌,孙策抬手,郑重还礼。
“石满仓。”
“你们守住的不是账。”
“是整个石佛渡口的刀柄。”
王二麻子小声嘀咕。
“将军,别夸太狠,他容易飘。”
石满仓疼得直抽气,还不忘回嘴。
“滚。”
娜依本来红着眼,听见这声,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一刻,她又抬起铜喇叭,朝外头用尽全力喊。
“哈比卜死了!”
“账本保住了!”
“石佛渡口,解放了!”
这句话一传出去,渡口先是一静。
然后,炸了。
杂役们哭着跪下。
苦工们举起扁担。
有被关在私牢里刚放出来的人,扶着墙嚎啕大哭。
赤曦军战士则一遍遍高喊。
“缴械不杀!”
“人民军队接管渡口!”
“所有账册封存!”
“所有人犯看押!”
夜色被火光和喊声撕得粉碎。
旧税旗被扯下来,丢进泥里。
赤曦军的赤旗升上了税楼顶端。
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像一巴掌,抽在整个旧渡口脸上。
黎明很快来了。
第一缕光照上江面时,石佛渡口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尸体被抬到一边。
俘虏被分批看押。
杂役苦工排队登记。
私牢里的活人一个个被扶出来,先喝粥,再记名。
石满仓坐在石阶上,手被玛娅缠得像两只粽子。
他看着那一麻袋账本被放进军中文书箱,旁边三名战士持枪守着,心里才算彻底落地。
孙策站在税楼前。
他身后,是被捆成一串的账吏、亲兵、牙行头目。
江边,还有刚被捞上来的哈比卜尸体。
那支箭还插在胸口。
没人替他合眼。
孙策看着满目疮痍的渡口,又看向那袋血泪账。
他的声音不高。
却冷得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搭台子。”
“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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