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的手僵在胸口。
指尖隔着粗糙的军装，死死按着那张硬邦邦的分田契，还有那封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冷汗，顺着他的后颈窝直往下淌，风一吹，像冰碴子一样刺骨。
“入雾换人间……”
向导乌马尔在黑风坳里那句颤抖的话，此刻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真回不去了？
难道，这辈子都见不到赤曦军的战旗了？
不！
石满仓猛地一咬舌尖，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驱散了心底那一丝本能的恐慌。
他石满仓是谁？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赤曦军精锐！是军长孙策亲自点将的突击排排长！
什么阎王殿，什么鬼门关，老子手里的枪就是规矩！
“都给老子起来！”
石满仓一把扯开领口，一脚踹在旁边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轰”的一声，石头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砸断了一片枯枝。
十个垂头丧气的兄弟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哆嗦，纷纷抬起头。
“哭丧个脸给谁看！”
石满仓目光如炬，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被硝烟和绝望熏黑的脸。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既然是那阵绿雾把咱们弄来的，那就一定有回去的裂隙！”
“都把枪端稳了，跟老子找路！”
王二麻子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班头说得对！找！”
“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回去的路刨出来！”
阿牛和黑娃也咬着牙站了起来，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
石满仓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回放着黑风坳遇袭前的地形走势。
“听我命令！”
“三人一组，拉开五十步距离，呈扇形搜索！”
“招子都给老子放亮一点！”
“专找有绿光、浓雾的地方！”
“哪怕是条耗子洞，也得给老子扒开看看！”
十一人迅速散开。
枪弹上膛，刺刀出鞘。
像十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狼，一头扎进了这片陌生的山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越升越高，干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众人顺着山梁，足足走了大半天。
可是，越走，众人的心就越凉。
目之所及，全是高耸入云的北方油松。
脚下踩着的，是干裂的黄土坡和厚厚的枯黄松针。
南亚丛林里那些遮天蔽日的橡胶树呢？
那些垂着无数气根的大榕树呢？
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湿热世界！
“班头！前边就是祭坛的位置了！”
王二麻子在左翼打了个战术手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石满仓精神一振，猛地一挥手：“包抄过去！”
众人端着枪，借着粗壮的树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那个记忆中的山谷。
然而。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枯草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没有祭坛。
没有那块发着幽绿光芒的梵天石。
更没有那阵吞噬一切的浓雾。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堆风化得不成样子的碎石。
碎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一阵干冷的北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说不出的荒凉。
说不出的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
阿牛声音发颤，手里的安平四型步枪都快端不稳了。
“明明就是在这个地方啊！那块绿石头呢？！”
石满仓沉着脸，大步走到碎石堆前。
他一把掏出兜里那块碎了玻璃的军用指南针。
之前在黑风坳，这玩意儿的指针疯转个不停，磁场乱得吓人。
可是现在。
指针稳稳当当地停着。
红色的箭头，死死指着正北方。
一动不动。
磁异常反应，彻底消失了。
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是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
“砰！”
一声闷响。
王二麻子眼睛血红，猛地一脚踹翻了半人高的碎石堆。
石块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去你娘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难道咱们真他娘的撞了山鬼了？！”
王二麻子像头发疯的野兽，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要回家！”
“老子要回赤曦军！”
他嘶吼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糊了满脸。
黑娃和阿牛也绷不住了，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小队里疯狂蔓延。
“闭嘴！”
石满仓一声暴喝，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王二麻子的衣领，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要是想死，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石满仓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刺得王二麻子浑身一哆嗦。
“看看你现在的熊样！”
“还是不是赤曦军的兵！大执政官教你的骨气被狗吃了？！”
王二麻子被吼得一愣，嘴唇直哆嗦，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满仓一把将他推开，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砸不弯的钢钉。
“都给老子听好了！”
“只要老子还喘气，这支队伍就散不了！”
“找不到裂隙？那就继续找！”
“把这片山头翻个底朝天！”
“一寸一寸地给老子搜！”
石满仓沉着脸，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王二麻子，带你的人往东！”
“阿牛，往西！”
“天黑之前，必须把这方圆十里摸排清楚！”
看着石满仓稳如磐石的样子。
看着他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睛。
原本慌乱绝望的兄弟们，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
班头都没倒下，主心骨还在，他们怕个鸟！
“是！”
王二麻子捡起军帽，用力扣在头上，眼神重新变得凶狠。
就在众人端起枪，准备再次散开搜索的瞬间。
“站住！老东西，你跑什么！”
“把粮食交出来！”
一阵极其嚣张的吆喝声，顺着山风，突然从山脚下的一条土路上传来。
石满仓耳朵一动。
“隐蔽！”
十一人瞬间趴在枯草丛中，拉动枪栓，动作整齐划一。
石满仓拨开草叶，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山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人，正端着老套筒步枪，骂骂咧咧地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大爷。
那黑制服的袖标上，隐约能看见“皇协军”三个字。
老大爷怀里死死抱着半袋棒子面，吓得跌跌撞撞，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砰！”
一个黑制服一脚踹在老大爷后背上。
老大爷惨叫一声，扑倒在泥水里。
半袋棒子面撒了一地，金黄的碎粒混进了肮脏的泥水。
“狗日的刁民！皇军要的军粮你也敢藏？”
黑制服狞笑着，一枪托狠狠砸在老大爷的脑袋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老大爷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老大爷死死护着地上的棒子面，哭喊着：“老总啊，这是俺孙子救命的口粮啊，可怜可怜俺吧……”
“救你娘的命！”
另一个黑制服走上前，抬起穿着皮靴的脚，就要往老大爷沾满鲜血的手上踩。
山坡上。
王二麻子的眼睛瞬间充血，三棱军刺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班头，是刚才那个小兄弟说的汉奸！”
石满仓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找不着回家的路？
那就在这陌生的地界，先给老百姓杀出一条活路！
他缓缓推开安平四型步枪的保险。
准星，死死套住了那个抬起皮靴的黑制服的脑袋。
“兄弟们。”
石满仓的声音极低，却透着无尽的杀机。
“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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