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守过锅点、炸过炮营,阻击阵地熟得很。”
石满仓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生铁铸就的钉子,死死钉在团部土屋的青砖地上。
“多十个人,多十把快枪,就能多给老乡争取半个时辰的命!”
赵铁成刚要脱口而出的劝阻,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奇怪卡其色军装的汉子。
眼眶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那是熬了几个大夜逼出来的血丝。
“兄弟。”
赵铁成的声音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
攥着半截烟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连掌心里全是汗水都浑然不觉。
“这任务,是九死一生。”
“黑山峪那地方是个死胡同,鬼子的重机枪一架,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赵铁成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住石满仓的眼睛。
“你们不是我们八路军的兵!”
“你们有自己的长官,有自己的建制!”
“这趟浑水,你们没必要把命搭在这儿!”
话音刚落。
“砰!”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王二麻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脚踹翻了屁股底下的破木板凳。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盘前,偏过头,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啥你们我们的?”
王二麻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凶悍。
“老子当了半辈子兵,就认一个死理!”
“打鬼子,护老百姓,还分哪家哪派?!”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胸口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老子就是看不得穷人受欺负!”
“看不得那帮畜生把刺刀挑在娃娃身上!”
“昨天夜里,村里的张奶奶熬了一宿给班头缝棉衣。”
“今天鬼子来了,你让老子夹着尾巴逃跑?”
“老子干不出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这几句话,骂得震天响。
震得屋顶上的黄泥都往下掉。
赵铁成愣住了。
他看着王二麻子,又看了看石满仓。
那只攥着烟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行!”
赵铁成咬着牙,猛地一摆手。
“军有军规!”
“你们的长官把你们交到这儿,要是全折在黑山峪,我赵铁成死了都没脸去见你们的上级!”
“唰——”
赵铁成的话还没落地。
土屋的阴影里,接连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衣服摩擦声。
阿牛站了起来。
黑娃站了起来。
向导乌马尔、小顺。
整整九个汉子,在同一秒钟,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
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那九道犹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影,却爆发出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铁血杀气。
“班长去哪,我们就去哪!”
阿牛死死握着手里的安平四型步枪,指关节捏得惨白。
“死也跟弟兄们死在一块!”
黑娃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拉动了手里的枪栓。
十个人。
十条命。
在这一秒,彻底拧成了一股绞不断的钢丝绳。
石满仓转过头,看了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慢慢转回身。
伸手探进贴身的内兜。
“啪!”
一枚被鲜血和硝烟浸透、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金属牌子,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沙盘边缘的破木桌上。
那是远征军的纪功章!
是在石佛渡口,用命抢回税册换来的铁血荣耀!
“赵团长。”
石满仓的声音冷得像太行山上的冰碴子。
“我们不是杂牌。”
“我们是正规军出来的!”
他指着桌上那枚纪功章,一字一顿。
“守阵地,我们这帮兄弟,从来没怂过!”
“黑山峪地形狭窄,大部队展不开,人多了反而添乱。”
“我们十个人,十把半自动步枪,加上足够的手榴弹,能在谷口形成交叉火力网。”
“鬼子想过去,除非从我们十个人的尸体上踩过去!”
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成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纪功章。
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十个腰杆笔直、杀气腾腾的老兵。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赵铁成猛地后退一步。
双脚并拢。
“啪”的一声,立正站好。
接着。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八路军团长,红着眼圈,对着石满仓和这九个兄弟。
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背弯成了九十度。
脑袋几乎快要贴到了膝盖上!
“好!”
赵铁成猛地直起腰,狠狠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的警卫员厉声嘶吼。
“去后勤班!”
“把咱们团仅剩的那一筐手榴弹,全搬过来!”
“再扛一箱子弹!”
“还有,把昨天刚缝好的十套灰布军装,也拿过来!”
警卫员领命,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
一筐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弹,一箱黄澄澄的子弹,连同十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八路军军装,摆在了石满仓等人面前。
赵铁成大步走上前,一拳重重砸在石满仓的肩膀上。
“阵地,就交给你们了!”
“你们在前面顶着,我带预备队在后面护着老乡转移!”
“老乡撤完,我赵铁成亲自带人去接应你们!”
“活着回来!”
石满仓没有废话。
他抓起一套灰布军装,直接套在了身上。
王二麻子、阿牛等人也纷纷上前。
将手榴弹往腰间死死一插。
子弹带交叉挂在胸前。
换上灰布军装的十人小队,动作利落地完成了弹药补充。
“全体都有!”
石满仓一把拉动步枪枪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土屋里炸响。
“目标,黑山峪!”
“出发!”
十道身影,犹如十头离弦的利箭,一头扎进了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
没有火把。
没有手电。
石满仓打着战术手势,带着小队在齐膝深的积雪中疯狂急行军。
阿牛在最前方探路。
王二麻子断后。
队伍保持着严密的战斗队形,在崎岖的山道上快速穿插。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所有人都在跟死神赛跑。
他们必须在鬼子到达之前,死死钉在黑山峪的阵地上。
一夜的狂奔。
天际边,终于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石满仓一脚踩碎了一块凸起的冰岩,双手死死扒住前方的冻土,猛地翻上了一道险峻的山梁。
黑山峪,到了。
前方,是一条宛如被巨斧劈开的狭窄通道。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
只要在这里架上火力点,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散开!”
石满仓低喝一声。
十人小队瞬间化作十道残影,扑向各自的战术位置。
“黑娃,机枪架在左侧那块大青石后面,封死谷口!”
“王二麻子,带三个人去右侧斜坡,挖散兵坑,形成交叉火力!”
“阿牛,带两个人去制高点,专门盯着鬼子的掷弹筒手和军官打!”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正面壕沟!”
命令一道道下达。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战士们掏出工兵铲,在冻得梆硬的黄土地上疯狂挖掘。
碎石和冻土被刨飞。
一个个简易却极为实用的掩体迅速成型。
木柄手榴弹被拧开后盖,整齐地摆放在手边。
安平四型步枪的黄铜子弹被压入弹仓。
石满仓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
视线穿过黎明前的薄雾,死死盯着峡谷的尽头。
风向变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顺着峡谷的冷风飘了过来。
那是鬼子军用摩托车的汽油味。
伴随着这股味道的,还有那整齐划一、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皮靴声。
“哗啦!”
石满仓猛地推开步枪保险。
“全体隐蔽,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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