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道、司州
丹文山本是处平平无奇的地方,山中灵脉贫瘩,便算在黄陂道这穷山恶水,也未见得有几个散修过来修行。不过得益前些年蓝鳞部于黄陂道疏通水脉之故,山顶翠池勾连下方大泽,成了有灵之脉。
十余年下来,已有了二阶极品灵脉之象,勾得几家从重明宗购得凭证的寒素家族过来经营。本来靠著这处翠池水产,也还能算安生。只是他们却不料,年前竞会有伙袒胸露乳的大肚借人过来布道。没人晓得这群大肚僧是何来历,只晓得半载过去,那山顶庙宇明明才新建不久,然却已遭靡靡之风摧残得不成模样。大门上匾额漆皮蛀烂歪斜,依稀看得出来「醉檀院」三个金字。
两尊欢喜金刚泥塑崩裂破损,周身满是抓痕,阶前散落碎绢、残脂与断簪。
青石雨道覆著厚苔,混著酒渍脂膏滑腻难行。
配殿门扉脱枢大开,殿内不设禅座,遍地锦褥软席,案上堆满酒樽妆盒,浊酒浸透地砖,霉腥、脂香、酒味搅作一团。正中主殿立双身欢喜泥佛,金漆大片剥落,周身缠满污烂轻纱,佛座四周乱扔亵衣碎帛。供无清烛经卷,只燃艳脂浊烛,层层黑浊烛泪凝积成堆。两侧禅房帐幔歪斜,床褥泛黄生霉,壁上秘图被摩挲得模糊不堪,墙角堆满空药囊、残胭脂。淤塞水沟浮著勾花碎布,蚊蝇嗡嗡不绝。后院诵经堂荒废殆尽,蒲团浸透酒污,断裂佛珠混著女子耳坠散落一地。
干涸放生池淤满弃帕空壶,腐臭扑鼻。
寺中僧众僧袍沾遍脂粉酒迹,或卧席饮酒,或与俗女嬉闹厮缠。
藏经阁中寻不出来半部正经经书,便连架上堆满的艳曲秘图也是尽数污毁。
虽是山风穿殿,碎纱银铃叮铃轻响,杂著嬉闹碰杯之声,整座古刹不见半分禅门清净,只剩酒色颓靡,浊秽漫遍这座丹文山。至于原来那几处寒素门户,则是在那几名大肚僧来了过后,便再没得了消息,连带山下耕织的健妇青壮,都时有得了仙缘、被上头那些佛爷领去庙中修仙的。此事却透著十分古怪,陈江县尊不敢怠慢,晓得过后便就呈于州廷。
司州刺史虽只是位假丹丹主,然出自重明康家陈江堂,在黄陂道中却有身份。
然便算他闻得此间消息、请了一位金丹上修同行等丹文山时候,回来时候却是又闭口不谈此事。只说这醉植院乃是释家正道,自此便将这丹文山交由这群大肚僧经营,州廷僚佐只消正常课税,平常时候不得叨扰和尚清修。这位刺史如是遇得重要年节,怕都能去康大掌门面前敬酒说话的。
念得这层关系,既是他都定下了调子,下头人自也没得哪个敢生不满。
只是月前才有个坤道跑去别州告状,只言她过路丹文山时候遭一群恶僧掳去,足足遭他们轮番采补三日过后,才终于被她觅得机会,以家传秘宝逃出生天。直待这时候,周遭各州才晓得陈江县有处仙山已经遭人化成魔窟,不单遣人来查,甚至还报到了屯兵司州的踏霄卫指挥段云舟处。也因于此,这位司州刺史近些日子不晓得是如何担心。
生怕上一刻还身居府中行牧民之责,下一刻即就被千骑冲进,万箭加身。
只是不想,却是古玄道那几位放出银僵为祸的金丹散修,替他好生拖延了一阵。
不过此时身在醉植院大殿之中,匍匐在一无牙大肚僧面前行礼的司州刺史,自是没想到这恶借心头对于近来古玄道中事情,却还颇觉遗憾。「去吧,好生与那重明康家、周遭几州派来的僚佐周旋,再拖些时日,待办成了老衲交待事情,老衲大事成了过后,便送你入佛国快活一生、再无烦恼。」这无牙僧明明面容丑陋,偏说话时候却还口吐香风,端得是怪异得很。
然那司州刺史却是不觉有异,忙如蒙大赦一般猛叩响头,听得出「砰砰」声中满是虔诚,那无牙僧面生欢喜,又做几句勉励之言,便就将其打发走了。那司州刺史走前往翠池中一株蓝叶文殊将开未开,料想得将来快活光景,心头即就一热,足下脚步也快了几分。无牙僧自司州刺史走后,面上便转做肃色。
但见得他转身踏著满地春水、入了前殿两尊欢喜金刚泥塑身后厢房。
这厢房倒是寺内难得的一处简素地方,内中只供著一尊残剑。
无牙僧入内过后轻车熟路地点起青香,第一缕青烟方才袅袅升起,跟著便就有一叔迦鸟与一抱剑僧两道虚影,倏然显化在这老僧面前。「你是何人?沙巴尔呢?!」抱剑僧剑眉倒竖,与无牙僧说话时候不见亲切。
「小僧温朱,忝任本应寺外无堂首座,见过慧远禅师。」
那无牙僧恭敬拜过,见得慧远禅师面上不悦之色未有褪去,即就又轻声解释道:「我家禅师正在殿后听方丈教诲,遂才特意交代小僧与慧远禅师您通禀此间事情。」
听得此言,慧远禅师眉头略作舒展,随后才又悠声念道:「讲来。」
「去岁小僧奉方丈之令于此建寺,依著沙巴尔禅师交代,胡乱混了些时日,将此处立有佛寺的消息传了出去。又施了些手段,收了此州牧守为己用。为的是半真半假、掩做一金丹庵堂,好教重明宗那些好管闲事的弟子大胆来讨。本来那段安乐亲子段云舟就要入瓮,然古玄道处又出变故」温朱伽师将重明宗近日于古玄道所做事情大略讲了清楚,便见得哪怕是慧远禅师这位显宗高借,听得四阶中品灵石矿脉的时候亦是精神一振、浮想联翩。也是他近些年一味把自己困在关室不出,这才漏了这桩足以疯传大卫的事情、才会觉得惊奇。温朱伽师却是贴心,见得慧远禅师这般模样,又是缓了几息时候,这才又轻声言道:
「小僧已遣僧众去了古玄道打听清楚,那重明蒋青似是仍在闭关,不然以其性情,平定僵祸这事情定也少不得他。遂便也未有在这些时日动作,免得勾不得蒋青入瓮、却还招来了不该来的人,以致您一番苦心谋划落到空处。」那慧远禅师听得此处颔首一阵,跟著又凝视了温朱伽师几息时候,过后正要再发交代,却见得一矮瘦佝偻、面色蜡黄的番僧迈进厢房,只挥手一摆、便叫温朱伽师退了出去。
「沙巴尔」
不意那「沙巴尔」听得此处,却是朗笑一声,抢声言道:「是我,」
慧远禅师话才出口便遭人打断,然却不恼,只认真端详了面前的矮僧一阵,过后才疑声问道:「格列师兄?!」附著在沙巴尔灵身上的格列禅师倏然一笑,合十拜道:「慧远师弟,风采更盛了。」
慧远禅师不觉这位本该在大雪山安心养伤的密宗大禅师是失了灵智,故而话里疑惑更重:「现下还有什么事情能要你不顾元气耗损,亲身至此?!」「有了尕达下落,恰好也在此间。」格列禅师言得此处时候,除却笑容变得真挚了些,似也没得其余变化。然慧远禅师却是晓得,尕达这本应寺前任佛子对于格列禅师修成「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是如何紧要。他面色渐渐变得凝重几分,念起眼前这位才出关入世时候,甚至还用福能遮掩,勾得当年还掩做不色长史的慧明禅师都上了套,费尽心思助康大宝剪除福能,还以为是坏了格列禅师修行补药。
孰料这老僧却是狡诈,实则从一开始选定的补药便是那佛子尕达,只是为避各家主事为难,这才选了福能应劫。过后如不是又遇得了外海那些事情,格列禅师或是早就如愿,那尕达又凭什么能在外逍遥这许多年头?!不过尕达自随姜承业回了金州族地,又自行到原佛宗挂单修行过后,格列禅师从前所做的那些遮掩手段便就算是付诸东流了。慧海禅师晓得尕达是本应寺方丈的修行宝药过后,自不会放任尕达重落回大雪山之手,好成全格列禅师这对头修行。尕达居于原佛宗时候,往往都是慧海禅师亲做教导,便连慧远、慧明二位禅师亦都少有得见,更不晓得尕达是何时被慧海方丈放出原佛宗、跑回西南几道露面。
事涉自己修行大事,偏本该通力合作的格列禅师又冒出来一桩意外之喜,慧远禅师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继而轻撚掌中佛珠:「那依格列师兄的意思是?!」比起慧远禅师的小心谨慎,格列禅师倒是显得殊为大方得体,但听得他温声言道:「慧远师弟放心,愚兄不会坏你多年筹谋。便算是要动作,亦要先帮你将蒋青擒下,再去寻尕达。」
慧远禅师未有在格列禅师面前避讳紧张之色,只待得长出口气过后,方才淡声言谢:「劳师兄费心,愚弟感激不尽。」「不过这事情却是作难,那尕达身侧环著好几位真人,余者不谈,只一个萧婉儿我真身不在,即就斗不过她,遑论她那姘头,却也有些本事..」格列禅师言得此处话风一转,继而探向慧远禅师的目光似有几分炙热显出:「慧远师弟练剑要紧,无暇分身,此间事情愚兄自不敢劳烦。不过.」后者晓得格列禅师话中意思:「待得愚弟明剑金刚一成,请得慧海师兄让了方丈之位、外出去别处建寺,原佛宗便就能与格列师兄一道做成许多事情。」说起来二者都是体面人,然此时议事时候却是言得如此露骨,却见得已经交情不浅。
听得这话格列禅师思忖一阵,似是在咂摸慧海禅师所言能否轻信。然很快他便又修然一笑,都已到了这般时候,又何消计较这般多呢?!「慧远师弟不消如此见外,愚兄自是信慧远师弟的,」但见得格列禅师笑容又盛几分,不过再开口时言语里头却有些催促之意:「只是毕竟因了尕达现身,许多事情却慢不得了,还请慧远师弟多做考量。」
慧远禅师闻声一愣,这回却犹疑许久。
他看过香案上供奉的那柄断剑权衡半响过后、方才开腔:「既是格列师兄都如此说了,那愚弟又还有何话讲,这便动作便是。左右康大宝等人也被那四阶灵石矿脉调去了古玄道,现下黄陂道没得真人看管,也是大好时机。」一于此同时,司州刺史府
那司州刺史才落回州城,便就见得城门那位关丞面色不对。
只是还未待他细细思量,便就听得有声斥骂在耳旁炸响:「你好大的狗胆!!」
循声望去,却见得除却陈江堂几位本家长辈和周遭数道刺史齐聚州城之外,竞还来了两位贵不可言的人物。「二家主、三家主容禀!!孙儿...孙儿是有苦衷难」
「苦尔母!」
自一路疾行过来的康昌昭擡手便打,他便算只结假丹,没承得其父百一本事,也不能与长兄、嫡兄相提并论,然只这么一拳下去,也直将这司州刺史打得五脏移位,呕血不停。
「讲,你与那些恶僧到底藏了什么阴私勾当?!」
康昌昭面色狠厉,骇得这司州刺史三魂七魄几要消了大半,毕竞便算前者没得那些多少衙内心性,然依著其身份,若是真将自己打死当场,怕也没得哪位长辈有胆相劝。
想通这关节过后,司州刺史登时老实许多,忙不迭哭声言道:
「山上是群金丹释修,自称是从凉西道大方寺来的和尚,选了我司州丹文山落脚。他们初时只言,不会落脚太久,只在周遭几道掳些女子采补一二便走,过后还勾孙儿去做那些下贱事情。
并称兹要孙儿能保他们事情不泄,那便传我释家玄法,便算只是假丹亦能延寿千年、去那快活佛国度日。」「大把资粮下来,怎么能养出来你这般的蠢货,这些话也能相信!!」一旁的康昌晏终是开腔了,骂过之后又问:「你该早晓得了这话是在哄鬼,可你偏还替他们遮掩,这山上到底有什么隐秘事情,速速招来!如是再做隐瞒,那便打死、拖去霍州灵曰沤肥算求!!」「二家主息怒、二家主息怒,孙儿这便言,是那邪僧言丹文山顶那方翠池之中..」
惶恐不已的司州刺史言得此处登时一滞,紧接著便是二目无神、面色惨白。
康昌昭本还诧异,然倏然便就又反应过来,登时面色骤变、狂吼一声:「速退、速退,三哥小心」吼声未落,那司州刺史双目骤然翻覆全白,皮肉之下筋脉突兀虬结鼓胀,周身一层淡黑禅纹破肤浮现,赫然是早前被温朱伽师种下的锁魂血禁已然触发。他牙关死死咬紧,喉间挤出破碎诡异梵音,连半句关于丹文山上的秘辛之事都来不及吐露分毫,身躯便轰然向内坍缩再极致炸开!「砰—!!」
大股腥黑污血裹挟细碎骨渣、蚀魂禅毒漫天泼溅,血雾落地便滋滋腐蚀灵石地板,将上头禁制生生烫化、腾起刺鼻腥甜浊气。紧邻其身的乐州刺史乃堂堂金丹上修,可只是躲闪时候迟了半息,护体道袍甫一撑开,便被污血浸透消融。蚀骨禅毒顺著护体灵光裂隙直侵丹田,只听得一声短促痛哼。
这位主宰一州的金丹上修灵身寸寸溃烂,便连丹田中的金丹都是不保,转瞬间便与肉身一道化作一滩发黑血水消融在地。事发电光石火,康昌晏立身稍近,避无可避。
康昌昭目眦欲裂,不顾自身间距,合身飞扑上前,将兄长狠狠撞开丈余,同时催动其父康大掌门亲赐下来护身的云岚守心玉牌。玉牌刹那绽放厚重青白圆光,凝成半球护盾罩住二人。
但见得漫天蚀血撞在光罩之上,禅毒霸道,只几息时候便就层层碾磨玉牌灵光,玉牌纹路飞速开裂,本命护持之力透支殆尽。终于,「哢嚓」一声碎作满地玉屑。
这反噬之力透过肉身直冲腑脏,康昌昭脊背法衣尽数被震碎,皮肉绽开,翻出来大片赤红血痕纵横背上。浑身骨裂声响清晰可闻,一口热血喷涌而出,踉跄倒地,气机大乱,已是身受重创。
面色先红再黑,显是也被那禅毒所染,眼见得就要难保性命。
被自家胞弟救得性命的康昌晏这才反应过来,登时想也不想,便摸出来了康大宝才赐下的紫灵养脉丹喂进康昌晏口中。孰料即便这等灵丹,竟也只能吊著后者性命、难得根治。
康昌晏今番亲眼目睹胞弟重伤、一州刺史殒命当场。
满地毒血蚀地、煞气冲天,好一副肃杀模样。
素来沉稳持重的康家三子眼底翻涌出来大股戾气,确与平日间那和蔼模样全然不同,当下便沉声念道:「好一群的邪僧,好一座掩人耳目的醉檀院!竞敢触我重明宗锋芒,辱我康家宗族颜面!即刻行文阳明山、传檄四道百零七州,调厢军齐赴丹文山,踏碎此山寺,屠尽此间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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