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内。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穹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斓光影。
聆月举着徕卡相机，镜头扫过陈列台上的青花梅瓶，最后定格在龙瑞珩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换了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别着枚古朴的铜制领针，正专注地翻看拍卖图录。
这般装扮与平日戎装在身的冷峻截然不同，却更显挺拔。
聆月悄悄按下快门，金属机身在掌心微微发烫。
"接下来是第15号拍品，明代唐寅《仕女抚琴图》。"
拍卖师敲响木槌，"起拍价五千大洋。"
聆月急忙调整镜头，当画卷展开时，她呼吸一窒。
——这正是父亲生前常提起的那幅家传仕女图。
绢本上抚琴的仕女栩栩如生，右下角"金陵解元"的朱印依然鲜艳。
她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相机盖险些从指间滑落。
这幅画她只在泛黄的老照片里见过，父亲曾说这是祖父最珍爱的收藏，当年家道中落时不得已变卖。
"一万。"
龙瑞珩突然举牌。
聆月愕然转头，却见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竞价声此起彼伏中，聆月忽然注意到第三排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灰衣男子。
那人举牌时袖口微晃，竟露出半截泛着冷光的金属管。
是枪管！
镜头里，那人左手正隔着袖子摸索扳机，枪口分明对准了龙瑞珩的后心。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聆月猛地将闪光灯功率旋到最大。
"少帅小心！"
刺目白光伴随着连续快门声炸开，她整个人扑向龙瑞珩。
子弹擦着她飞扬的发丝掠过，"砰"地击碎身后乾隆粉彩胆瓶。
龙瑞珩反应极快，揽着她旋身躲到红木展柜后，勃朗宁手枪已然在手。
"趴下！"
他单手护住她后脑，朝刺客方向连开三枪。
子弹击穿水晶吊灯，玻璃碎片如雨坠落。
满场宾客尖叫着四散奔逃，古董桌椅翻倒一片。
灰衣男子趁机掀翻黄花梨博古架，借着漫天扬起的瓷片粉末窜向侧门。
"薛副官！"
龙瑞珩厉喝。
门外立即冲进几个穿墨色军装的侍卫，为首的薛副官眼疾手快朝刺客腿部射击。
刺客却突然折返，竟朝人群最密集处连开数枪。
"保护百姓！"
龙瑞珩一把将聆月推到立柱后，自己闪身而出。
子弹擦过他手臂，在中山装上撕开一道口子。
聆月死死攥住相机，从镜头里看见刺客正往弹匣填装新子弹。
她突然抓起展台上的青铜爵，用尽全力掷向对方手腕。
"当啷"一声，枪械应声落地。
刺客吃痛抬头，阴鸷的目光与她在取景框里猝然相遇——那右眼下方有道蜈蚣状的旧疤。
"抓住他！"
薛副官带人包抄过来。
蜈蚣疤男子突然狞笑，从怀中掏出个黑匣子按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后院传来，整个拍卖行都在颤抖。
趁着浓烟弥漫，那人竟纵身撞碎彩绘玻璃窗，消失在熙攘的街道上。
"追！"
薛副官刚要翻窗，却被龙瑞珩一把按住肩膀。
"来不及了。"
他捂着渗血的手臂，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破碎的窗口，声音低沉。
"人早就安排好了接应，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三条街巷。"
薛副官不甘心地攥紧拳头.
"可是少帅......"
"是冲我来的。"
龙瑞珩打断他，指腹抹过臂上鲜血，眸色阴沉似水.
"既然敢在光天化日动手，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很快消失在嘈杂的市井声中。
龙瑞珩冷笑一声，松开按着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不急。"
他盯着窗外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既然盯上了我，总会再出现的。"
聆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旗袍后背全湿透了。
她跌跌撞撞跑到龙瑞珩身边，相机还挂在脖子上晃荡。
"你受伤了......"
"皮外伤。"
龙瑞珩皱眉看她苍白的脸色。
"刚才为什么扑过来？"
"我......"
聆月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竟比思绪动得更快。
龙瑞珩突然伸手擦过她额角，指尖沾上一丝血迹。
"被玻璃划的？"
这时薛副官气喘吁吁跑来。
"少帅，查过了！后院只炸了茅房，那王八羔子故意声东击西......"
他突然瞪大眼睛，"您胳膊！"
"闭嘴。"
龙瑞珩扫视着满地狼藉。
"先送宾客从安全通道离开，再给荣宝斋开张支票。"
目光移到那幅《仕女抚琴图》上时顿了顿。
"这幅画，拍下来。"
聆月正用帕子按着额角，闻言猛地抬头。
画轴上仕女的纤纤玉指还抚在琴弦上，仿佛十年来时光从未流逝。
"走吧。"
龙瑞珩突然揽住她肩膀。
"回去给你处理伤口。"
迈过满地碎瓷时，聆月忽然拽住他衣角。
"那个人......右眼下有蜈蚣疤。"
龙瑞珩身形微滞，眸光骤然转冷。
"你看清了？"
"相机里应该拍到了。"
她举起徕卡，这才发现取景器已经裂了。
慌忙检查胶卷仓，幸好底片完好无损。
回程的汽车里，龙瑞珩破天荒地亲自开车。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滴在真皮座椅上。
"少帅，你的伤......"
"坐好。"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快掠过，聆月抱紧相机，脑海中不断闪回刺客那个眼神。
——不是亡命徒的癫狂，而是志在必得的冷静。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冷？"
"不是......"
她犹豫片刻。
"那人开枪前，特意看了我一眼。"
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
龙瑞珩突然转向，车子猛地拐进一旁的小路。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雪佛兰跟着急转，但很快被甩开。
"果然有人盯着。"
他冷笑一声，加速驶入霞光路拥挤的车流。
回到少帅府时已是黄昏。
王嫂见到血迹斑斑的两人，吓得打翻了茶盘。
龙瑞珩却径直将聆月带到书房，从红木柜里取出医药箱。
"坐下。"
棉签沾着碘伏擦过额角时，聆月疼得缩了缩脖子。
龙瑞珩的手顿了顿，动作突然轻了几分。
夕阳透过纱帘照进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柔和金边。
"为什么冒险？"
他突然问。
聆月望着他染血的袖管，小声道。
"您不也是..."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孟小璐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手里还挥舞着张报纸。
"表哥！今早拍卖行出事是不是那个贱婢连累......"
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龙瑞珩俯身给聆月涂药的姿态，鲜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滚出去。"
龙瑞珩头也不回。
"表哥！要不是这这丫头......"
"我说。"
龙瑞珩缓缓直起身，目光冷得骇人。
"滚出去。"
孟小璐脸色煞白，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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