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的声音。
苏迹没动。
“你打算在这趴到死?”
苏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三天没喝水的喉咙干裂出了血。
“……都死了。”
“我知道。”
“都因为我死的。”
帝没接话。安静了几息。
“所以呢?”
苏迹睁开眼。
帝一身素白长袍,木簪束发。
站在那里,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自大。”苏迹的声音闷在石板上,“我觉得改了主炮就能赢。我觉得方向对了就行了。结果——”
“结果你发现,不管你怎么改,差距摆在那。”帝蹲下来。“是这个意思?”
苏迹没说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苏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第一,继续趴着,当个自暴自弃的废物。”
“第二——”
帝站起来。转身要走。
“第二是什么?”苏迹的声音从石板上传出来,闷得听不太清。
帝停住脚步。没回头。
“第二,你跟我来。有些东西,该给你看了。”
脚步声渐远。
苏迹趴在地上,盯着帝离去的方向。他的手指还嵌在石缝里,血已经干了,把指头和石头粘在了一起。
他没动。
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山顶的风又吹过来了。冷的。
苏迹闭上眼。苏玖的脸又浮了上来。歪的笑。透明的身体。拖着长音的那两个字。
他把额头贴回石板上。
但这次,他的手指松了。从石缝里抽出来,在身体两侧摊开。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苏迹的身体动了。
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石板上撑起来。
一步。
又一步。
朝着帝离去的方向。
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苏迹扶着墙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额头的血干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壳,扯着皮肤发紧。
岔道太多了。
帝庭山的石阶分出去七八条,每条通向不同的方向。
但他不需要找。
因为帝就站在第三个岔路口的尽头。
背对着他,袍角纹丝不动。
苏迹走过去用了很久。
可能一盏茶,可能半炷香。
他没数。脑子里除了把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前面,什么都装不下。
“挺浪费时间的。”帝没回头。
苏迹没接话。
走到帝身后三步的地方,膝盖又软了一下。
但没跪。撑住了。
帝转过身。
看了他的脸一眼。
额角的血壳,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眶。
跟从坟堆里爬出来差不了多少。
“跟上。”
他转身走进了岔路尽头的一扇石门。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苏迹以前没来过这里。
墙壁上没有灯,没有纹路,光秃秃的石头。
但能看清——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微光从通道深处渗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苏迹的脑子开始转了。
不是主动转的,是三天的空白之后,那些被他压在最底层的东西自己浮了上来。
两万四千人。
他亲手带出去的。
上一次死了七万。
他难受了一阵,但还能爬起来,因为苏玖说了那句“凭你是苏迹”。
这一次连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第一次造船的时候,整个苍黄界给他凑资源。
第二次修船的时候,用的是死人的甲片和残骸。
第三次呢?
还有第三次吗?
通道到底了。
帝站在一扇更大的石门前。
门上刻着一个符号——苏迹不认识。
但那个符号让他想起了什么。
门缝里漏着黑色东西的门。
“这是什么地方?”苏迹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搓了一百遍。
帝把手按在门上。
“你想知道黑太阳到底是什么。”
不是问句。
苏迹的喉结动了一下。
帝的手掌贴着石门,没有推。偏过头,看了苏迹一眼。
“进去之前,我问你一件事。”
苏迹等着。
“你现在还想打吗?”
苏迹站在那里。
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三天没吃东西加上经脉还没长好,纯粹物理层面的虚弱。
想打吗?
两万四千人没了。
苏玖没了。
赵登天没了。
所有人都没了。
他带出去的,一个都没带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
但“活着”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沉。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是那种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压了三天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恨的东西。
“想。”
一个字。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帝看了他三息。
然后推开了门。
门后面的东西——苏迹看到的第一眼,脚步直接钉在原地。
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
占了整面墙,从地面延伸到穹顶,连边框都没有。镜面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线,但能看见东西在里头动。
苏迹盯着镜面。
里面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苍黄界。
俯瞰的角度。
整个世界像一颗蓝色的弹珠,悬在无边的黑暗里。
弹珠的边缘在缺——不是碎裂,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掉的。
啃过的地方变成灰白色,像腐烂的果肉。
“这是实时的。”帝站在镜子旁边。
苏迹没说话。他盯着那颗弹珠。缺口比他出发之前大了。大不少。
“你出去打了两次。”
帝的手指点在镜面上。弹珠的画面放大了。灰白色的腐烂区域在镜子里清楚楚,面积至少占了整体的三分之一。
“两次加起来,苍黄界被吞的速度加快了三倍。”
苏迹的脑子嗡了一下。
加快了?
不是应该削弱?不是应该打退了它?他去打黑太阳,是为了保护苍黄界。怎么反而——
“你把它打疼了。”帝的语气跟说今天出门忘带伞一个味道。“它觉得威胁来自这里,所以加快了吞噬的速度。”
苏迹的手扶上了旁边的墙壁。不扶不行,腿快撑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发紧。
“我每打一次,它吃得越快?”
帝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迹盯着镜面里那颗正在被啃食的蓝色弹珠。
三分之一。已经没了三分之一。
他第一次出征的时候,缺口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两次出征,把进度从十分之一催到了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下去——
“多久?”苏迹的喉结动了两下。“还能撑多久?”
“以目前的速度。”帝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一年。”
一年。
苏迹的后脑勺撞在墙壁上。
他仰着头,盯着石室的穹顶。穹顶上什么都没有。
一年。
如果他再去打一次,这个数字只会更短。
他打它,它就吃得更快。他不打,它也在吃,只是慢一些。
不管打不打——苍黄界都在往死里走。
区别只是快慢。
“所以你之前让我停手。”苏迹的声音从喉咙底部翻出来,“不是怕我死。是怕我加速它的进程。”
帝没否认。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苏迹把头从墙上移开。他看着帝,眼眶底下的青黑比三天前又深了一圈。“什么都不做,看着它把苍黄界一口口吃了?”
帝走到镜子正前方。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条线。
画面变了。
弹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扇门——苏迹在堕龙仙尊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那扇门。大到没有边际,门缝里渗着浓稠的黑色。
“黑太阳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帝开口了。
苏迹的眼珠子死钉在镜面上。
“它是一扇门的看守者。”
苏迹的手从墙壁上滑了下来。
“这扇门后面,是一整片更高维度的世界。黑太阳的作用,是把我们这些低维世界的一切,转化成那扇门后面的世界所需要的养料。”
帝回过头。
“你用剑捅看门狗,看门狗急了,当然吃得更快。但狗再凶,也只是条狗。”
苏迹的手指在抖。不是虚弱。
“你的意思是——”
“你该打的不是狗。”
帝指着镜面上那扇门。
“你该打的是门。”
苏迹盯着那扇门的画面。巨大的门框,密麻的符篆,门缝里渗出来的黑色。
堕龙仙尊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那个背对着他,提剑站在门前犹豫的灰袍背影。
“堕龙仙尊当年——”苏迹的声音哑得快断了,“他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
帝转过身。
他看着苏迹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审视一件东西够不够格。
“他发现了。”
停了一拍。
“但他没来得及动手。因为他信错了人。”
帝的手从镜面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极淡的黑色。他在袍角上擦了擦。
“那你呢?”苏迹盯着他。“你知道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自己去?”
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面漆黑的镜子前,身形瘦长,白袍的下摆贴着石地面。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因为我去不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
苏迹等着下文。
帝抬起手。掌心里浮出一点白光——苏迹认识,那是世界权柄的碎片。微弱得快要熄灭。
“其实我骗了你。”
他把那点白光按回掌心里。
“和你说下落不明的第三份是我。”
苏迹的脑子停了一拍。
“我走了,苍黄界连一年都撑不到。”帝把手放回身侧。“三天。最多三天就会崩。”
“我已经以身合界了。”
“之前我让你跑,也只是为了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打算跑。”
所以帝不是不想去。
是不了。
他是苍黄界的锚。
人走了,船就散架。
“我去不了,但你可以。”
帝转过身,面朝着苏迹。
石室里那股微光全部汇聚到了镜面上,在那扇门的画面周围形成了一圈流动的光晕。
“你身上有堕龙的传承,还有黑炎——那东西的本质,跟门后面的世界是同源的。”
苏迹的手攥紧了。
黑炎跟门后面的世界同源?
“你以为你的黑炎是从哪来的?”帝的语气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劲儿。“苍黄界本土的功法,炼不出那种火。它是——从更高的地方漏下来的。”
苏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催了一丝黑炎。
火苗跳了两下。
比豆粒大了一圈。
他靠着这点“漏下来的东西”横行了整个苍黄界,一拳一拳把所有人打服。
结果在真正的大门面前,这点东西连敲门的资格都不够。
“怎么去?”
苏迹抬起头。
帝看着他。
“恢复你的修为。然后——”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简。
极老的玉简。
边角磨损得圆润,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这是堕龙留下的路线图。他当年找到了那扇门的坐标,但没来得及踏出最后一步。”
帝把玉简递过来。
苏迹伸手。
指尖碰到玉简的瞬间,堕龙仙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猛地亮了一下——那个灰袍背影,提剑站在门前,犹豫的姿态。
他握住了玉简。
“多久能恢复?”苏迹问的是自己的修为。
帝看了他一眼。
“看你有多拼命。”
苏迹把玉简收进储物戒。
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虚弱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腿又软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稳了稳。
“苏迹。”
他停住。
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这次——别带人了。”
苏迹没回头。他的手指扣在门框上,骨节发白。
别带人了。
因为上两次,带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知道了。”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松开门框,一步一步往通道外面走。
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每一步都带着体力透支的沉闷。
走出通道口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眼。
帝庭山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他现在有方向了。
不打狗。
打门。
苏迹扶着石壁,往住处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掌心翻过来。
黑炎在指尖跳了一下。
火苗不大。
但在动。
他攥紧了拳头。
回到那间空荡的院子的时候,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松子酥还摆着。
落了层灰。
苏迹坐在石凳上。
他拿起那碟松子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干得要死,噎得嗓子疼。
但他没停。
吃完了。
他把空碟子放回桌上。
然后他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块玉简,神识探了进去。
信息涌入脑海——坐标、路线、虚空节点的分布图。密麻麻,繁杂到让人头疼。
但在最末尾,有一行字。
是堕龙仙尊的笔迹。
“若有后来者至此——替我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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