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风卷残云 清理战场 绝望的绝望平原
清冷的风掠过栖霞谷地，吹走了硝烟的刺鼻气味，飞弹的余晖正在徐徐散去整个战场上的所有参战方，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瀚海战士的眼光是呆滞的。
卡著安全时间的界限，东夏的飞天大驱已经撤回，可那些漫天飞舞的飞弹尾流，此前在人们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道道亮痕，依然久久不曾褪去，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那么真实。
模模糊糊，恍恍惚惚。
只有面前的一地残骸，才让他们恍然惊觉，刚刚观赏了一场盛大的，暴烈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巨型焰火表演。
其实，在敌人跳出天空的那一瞬间，瀚海的卫队是不怕的。
甚至有点兴奋的战栗。
尽管这支敌人的舰队已经在和卡厄斯的战场上证明了他们的强大，尽管那些冥河战舰上还搭载著数量庞大的亡灵战士，但，那又如何？
能站在这里，守护领主的召唤仪式，本身就是他们身为瀚海领地最忠诚战士的最高荣誉。
在他们全部阵亡之前，敌人休想摸到领主的一根发丝。
赤龙瞬息之间就拦在了前方，训练有素的战士第一时间架起了武器，魔法师们已经开始勾勒灵能法阵，九泉部队的大兵正在从两翼向前冲锋。
然后，领主就召唤出了一艘战舰。
一艘如此华丽、如此精美、如此纤尘不染的战舰，简直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珍品馆深处的艺术品。
如同精灵王国银月队长的美轮美奂的雕弓，如同雾月神庭冠冕主教光彩夺目的长袍————
优雅、从容、如梦如幻。
这玩意————能打仗吗？
这个疑问，持续了长达三秒钟之久。
然后，地狱之门洞开，审判之火澎湃。
漫天飞舞的飞弹，暴力的，凶猛的，雷霆万钧的，闪耀著魔法光辉的飞弹，一刻不停地从那艘精美绝伦的战舰上倾泻而出。发射，发射，再发射！光与焰在刹那间覆盖了整个天空，密集的尾焰连成一片。
覆盖了那支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冥河战舰群。
交战的几分钟转瞬即逝，又是如此漫长，当敌人的旗舰，那艘看起来如同黑色山岳一般的庞然大物坠落的时候，众人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才重重地吐了出来。
就这样，在大家略有些呆滞的视野中，冥河舰队仿佛被一双巨人的大手肆无忌惮地扯过，船体一艘接一艘从内部被撕开了胸膛，一道道灰黑色的裂隙从船腹中央炸裂，迅速蔓延至战舰首尾，直至完全崩塌。
白色的骨片和漆黑的船壳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如同下起一场由残骸组成的暴雨。
刚才还一点都不慌的瀚海勇士们，这下反而有点慌了。
他们使劲地揉搓眼睛，放大瞳孔，震惊，又有些惶恐地看著这一幕。
瀚海成立九年多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群雄俯首，诸敌退散，固然有著领主的英明指挥，「神明」的武器输送，天眼的洞悉一切，但是军官们兢兢业业，战士们英勇杀敌，都公认是胜利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领主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历史是由大家书写的，是由集体创造的！
但是现在，你告诉我，其实————领主其实根本就用不著我们？
在带我们过家家玩呢————
「这————」
「有这样的神赐，咱们————还打啥？」
然后，陈默的一句话，立刻把他们拉回了现实世界。
「全军出击，清理战场！」
好吧，感谢伟大领主，给我们留了点————垃圾活干。
比起瀚海这边的沮丧来说，冥界那边，就可以称得上绝望了。
通过冥河之种的连结被传送到战场上的亡灵大军，在伊西斯陷入昏迷的一瞬间，断开了和自家君王的联系。
这就相当于在一场惨败之后，被切断了通往大本营的通讯频道。
而此时，冥河战舰还在纷纷坠落，其中至少还有近半的战舰尚未落地。
在一团团不断膨胀的爆炸火光的映照下，一大片一大片的亡灵士兵如同风中的枯叶，散落的雪花，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从半空中往下坠落。
它们在空中无助地翻滚著、旋转著，有的还保持著战斗的姿势，有的已经彻底散架成一堆碎骨。
先行坠落的残骸砸在刚刚泛起只有半寸的腐蚀大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和白色尘柱。
一艘又一艘战舰失能，爆炸，首尾折断，支离破碎，以各种顺时针、逆时针、各种三百六十度七百二十度等等周天旋转的姿势落下，把甲板上和船舱内密密麻麻的骷髅，僵尸，食尸鬼，黑武士，各种大小亡灵统统甩了出去，像是从翻倒的棋盘上泼洒出一大堆黑白相间的棋子。
一部分刚刚坠地的亡灵还在艰难地起身，下一刻，又是一艘坠落的冥河战舰砸到了它们头上。
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战场的冥界军队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尽管数位高阶领主试图重整阵型，但众多亡灵的魂火，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了剧烈震荡。
鬼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上一刻，它们还追随著无敌的君王，准备撕碎敌人，收割灵魂，仿佛置身天堂；下一刻，君王的气息消失，无敌的舰队变成了燃烧的棺材，它们从天堂直坠人间；再下一秒，地狱已经向它们敞开了大门。
这是————
这是我们能对抗的敌人吗？
战场形势的急速反转，让亡灵一时也有些茫然失措，而瀚海的收割，已然开始。
一名巫妖头领站在一块翘起的战舰甲板上，发出声嘶力竭的灵魂吼叫，它一边试图重新和自己的君王建立魂火联系，一边呼叫著溃散的部队向自己靠拢，试图把它们再组织起来。
然后就迎来了一轮炮击。
一百二十毫米迫击炮和肩扛式无后坐力炮相互配合，每隔几秒就有一排大口径炮弹在亡灵周围炸开，冲击波和弹片把那些刚刚聚拢起来的低阶亡灵再次轰散。
「九号阵地，迫击炮小组，再来一轮急速射！」
「把那些穿袍子的先打掉！别让他们逃走！」
「步兵，步兵压制！」
步兵实际上已经冲出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刘载岳率领的兽人卫队。
心思单纯就这点好，尽管同样受到了极大的情绪冲击，根本还没想明白：「那是啥？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要领主一声令下，兽人卫队的身体就比脑子更快一步，条件反射地开始了行动。
老牛一马当先，抱著一把枪就冲了出去。
十四点五毫米，高平两用机枪。
弹链在空中拉出了一条微微摆动的火线，抽打在那些刚刚从战舰残骸中爬出来的亡灵身上，大部分亡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密集的弹雨撕成了数段，只有少数高阶亡灵，还在试图躲避，或者抵抗。
然后被更多的武器集火。
一名黑武士刚举起骨盾准备冲锋，就被密集的弹雨迎面撞上，骨盾在一瞬间炸成漫天碎屑。
紧接著，黑武士的胸口连著腹腔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防御还来不及补上，整个身体就在弹雨中被直接打散。
一名死亡骑士刚刚从地上拉起战马，开始发动骑兵冲锋，空中的无人机就率先盯上了它们。两架察打一体无人机交叉掠过，两枚小型飞弹拖著尾焰精准命中了梦魔战马的身体。
那匹燃烧著火焰的亡灵坐骑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翻滚著坠落，砸进了下面正在集结的血肉巨人队列之中。
血肉巨人庞大的体型，倒是起到了一些缓冲肉垫的作用。
战场上像是奏响了一曲重金属乐章，狂放地抽打著乱哄哄的亡灵。
然后，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一定程度上拯救了它们。
「老牛你个疯子，给我留点完整的！」
九泉部队的林向明，以一个法师的体质，胖子的身形，跑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甚至连身边九泉部队的机械化战车都没跑过他。
他本人瞄上了一头浑身闪闪发光，坐骑红黑透亮的恐怖骑士。
这形态，这水平，这力量，简直就是亡灵法师的梦中情人。
「上上上！抓活的！我要活的！」
在林向明的喊声中，一群九泉部队的精英亡灵一拥而上，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把那头还在奋力挣扎的恐怖骑士从战马上扑倒在地，叠起了罗汉。
狂暴的恐怖骑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一具具九泉部队的亡灵掀飞上天空，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但是没用，它的增援被隔绝，它的力量被压制，它面前的敌人，无穷无尽。
就这样，有反抗就炸，炸完了就抓，抓不住就再打残废了再抓，当大半的冥界亡灵都失去了战斗能力之后，瀚海的工程兵与九泉的「搬运工」们蜂拥而上，把冥河战舰的残骸一片片，一块块收集起来，消杀，分类，吊装，拖运————
这一过程持续了四十多个小时时间，战后统计，本次战役，共歼灭敌方冥河舰队战舰五十六艘，其中完全解体、已无法修复的达到了二十七艘：结构尚存、
有望重新组合拼装的十七艘；存在修复可能的战舰九艘；还有三艘因位置原因，飞天大驱的飞弹被其他冥河战舰躯体强行拦截，让这些幸运儿处于基本完整状态。
瀚海的部队来了一次凶猛的反「跳帮」，九泉的亡灵边炸边冲，强行肃清了战舰上的亡灵，完成了敌舰的控制。
至于咱们的陈默领主。
在发出肃清战场指令后，他就在重重掩护之下撤退了，对了，临走之前，他还没忘了把瘟疫战车给东夏送了过去，顺便附上了一份热情洋溢的感谢信。
这玩意在东夏，完全可以当嘉奖令使。
对了，差点忘了。
基于一贯的谨慎和价值权衡，瘟疫战车这种经过了反复检查的死物可以送，但是战车的弹仓里那一大坨尸体，还是留在了繁星世界，并且已经用高等级的法阵做了封存。
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那里面躺著一个看上去死了，其实还没死透的，陈默领主的岳父，流霜殿下的老爹。
不得不说，拉文克劳大巫妖的这一番计划，也算是万般巧筹谋，却半点不沾边了。
拉文克劳很绝望。
如果伊西斯醒来，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被君王先用灵魂之火灼烧，再抽出魂体鞭挞，再烧，再抽，直到君王耗尽所有的魂力，或者他的灵魂彻底湮灭为止。
不可能放过他的，那是一整支冥河舰队啊。
尽管绝望平原还有著无边无际的亡灵战士大军，但是，炮灰和精锐，那是完全不同的。
毫不夸张的说，冥河舰队损失一艘旗舰，就等于损失了一半的战力。
而绝望平原失去了自己的冥河舰队，也基本相当于被砍掉了半个躯体。
拉文克劳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留存下去的理由。
如果————如果君王就此长眠不醒？
也不行！
亡灵君主从来没有指定继承人的习惯，毕竟，每个亡灵君主都认为自己是不死不灭的。
如果真死了————我都没了，还管什么继承不继承的，难道还指望后鬼给我烧纸？
所以，如果伊西斯没了，绝望平原会立刻陷入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动荡。各个凋零之主会如同养蛊一般，相互厮杀，征伐，吞并，臣服，直到剩下最后一位，也是最强大的一个，成为新的君主。
当然，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是一支强横的冥界势力横扫绝望平原，征服所有的领主。
但是不管谁上位，拉文克劳都死定了。
让白骨君王崩溃，让绝望平原坍塌，这种家伙，要么是坏到流脓，要么是蠢无可救，这谁敢用？
亡灵也会考虑吉不吉利的好吧。
就在这样的煎熬之中，伊西斯终于醒了。
白骨君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索自己的灵魂连结。
现实比他噩梦中的场景更加糟糕。
他耗费了无数时间和心血，投入了海量资源打造的王牌部队，他的骄傲，他的依仗，超级冥河舰队，如今只剩下留守在大本营的小猫两三只。
不仅主力全军覆没，同时还带走了自己麾下最为倚重的一位凋零之主，一大批寂灭大公和魂火伯爵。
伊西斯觉得自己的魂火深处传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刺痛。
但出乎意料的是，白骨君王并没有第一时间把风暴卷向拉文克劳，而是平静的问起了话。
「冥河舰队，没了？」
「是，伟大的，伟大君王陛下，敌人，敌人伏击了您的舰队，太，太卑劣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伊西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你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陛————陛下，您的麾下还有百万忠诚的战士，还有————」拉文克劳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伊西斯毫不犹豫地掐断了拉文克劳的发言。
同时，向著其他凋零之主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准备撤吧！」
「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我冥河舰队覆灭的消息传出去，很快，我们的那几个好邻居」、老朋友」的大军就会开上绝望平原。」
「黯黑沼泽，寂灭林地，哀嚎山崖，都会闻著味过来，我们根本无力抵抗。」
「放弃这个世界，回去，全部缩回白骨堡垒中，把平原让给他们，让他们去争，去抢，看看能不能，熬过这一场灾祸。」
作为一名在冥界这种残酷世界厮杀出来的大君，伊西斯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他缺乏谋划的能力，但从不缺乏决断力。
冥界争来抢去的核心资源是什么？是能够不断增殖躯体的骨坑，是能够恢复亡灵的冥河，还有那些用于战争兵器的材料。
总而言之，一切能增加实力、武力和魂力的东西。
这些东西广泛的分布在绝望平原上，是伊西斯过往统治和发展的根基。一旦缩回白骨堡垒，就意味著放弃了所有的这些核心资源。
困守孤城，瓮中之鳖，几乎等于慢性自杀。
但是伊西斯就这样决定了。
慢性自杀，总比即刻被湮灭好。
面对世界树的诱惑他敢赌，虽然当时看起来那个赌局并不大，但一旦赌输了，伊西斯也敢选择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守不住的东西，只为先保住自己残存的兵力和根基。
至于，为什么留下拉文克劳。
那当然是因为，想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白骨君王，还有用得著拉文克劳的地方。
亡灵的行动，第一时间被瀚海察觉，并上报到了最高指挥部。
消息送到的时候，陈默正在吃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冒著腾腾热气，陈默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流霜已经吃完了饭，正坐在旁边，用筷子夹著一个新鲜出锅、肉香四溢的「雷霆巨兽狮子头」，喂著躺在桌子上的【火苗】。
小家伙枝叶乱摇，用叶尖费力的扒拉著，一口一口地往下啃，各种狼吞虎咽，很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
获得陈默的允准，陈元峰推门进来，敬礼，迅速报告：「总指挥，亡灵正在收缩防线。」
「从侦查的照片比对和视频动态来看，亡灵部队表面上还和前些天一样，在向前线输送部队，但是质量已经大幅下降。」
「更多的炮灰部队在往前填充，维持著一种虚假的攻势。但是黑武士，血肉巨人，巫妖的主力，都在从各条战线往永寂之沼」撤退。」
陈默紧紧皱起眉头，放下筷子。
「拿来我看看。」
【蜃楼】给出的地方资料相当清晰，数据明白无误地显示，回撤休整的中阶以上亡灵部队比此前同期提升了六倍。虽然和卡厄斯前线对峙的亡灵在数量上变化不大，但是质量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下滑。
过去仅仅半天时间，卡厄斯的阵地就往前推了四十多公里。
都快赶上蓝星第三强国一年的战果了。
陈默不开心了，非常不开心。
「跑？」
「这怎么能跑呢？」
「为了这扇门，把这些家伙请过来，我花了多少钱，准备了多少时间，组织星联出让了多少利益，从雾月神庭的裁判所购买怨魂，又搭进去多少资源和人情？」
「这哪是他们说跑就能跑的？」
「开什么玩笑！」
「」让召唤师团队发警告，在没把我的投入收回来之前，谁也不许走！」
平心而论，在抵抗卡厄斯这方面，冥界还是有功劳的。
苦劳也不少。
不就打了你几条破船嘛，这就怂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双向奔赴，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易，双方是有召唤契约的。
很快，负责启动「永寂之沼」的亡灵召唤师团队就送来了反馈。
绝望平原方面的态度相当卑微，不仅没有就此前瀚海支援卡厄斯，歼灭冥河舰队的事几表达任何不满，而且诚恳的表示，愿意退回此前的一切供奉，并额外给予一笔补偿。
对于引发了双方矛盾的某罪魁祸首大巫妖，愿意交给瀚海处置。
好吧，难怪伊西斯不处置拉文克劳，在这留著当筹码呢。
白骨君王座下的代表极其谦卑地表示，希望能够和平解除契约，关闭永寂之沼。
然后，陈默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凡是敌人反对的，就说明我做对了！
想反悔？
门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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