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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在金龙宾馆咖啡厅里,他注意到,秋林身着一套浅灰色休闲服,外面别扭地罩着一件手工羊毛背心,神情出乎意料地显得萎顿。
“昨晚我着急了,别放在心上。”
“不会。”
“详细情况究竟如何?”
“我所知道的,差不多就那么多。”
“你和依涛谈过?”说完,他注意地盯着秋林的眼睛。
“我问过,她和依玉都没安排。”昨晚出事后,他想起了依涛曾经说过”投其所好”,便直接问了她。依涛好奇地盯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安排那种肮脏的事吗?”当时他想了想,也觉得她没做这种事的理由。
“依玉?噢!”他想起了那个憨头憨脑的女孩子。
“你准备怎么处理?”过一会,云峰直接了当地问道。
“我想带几条烟去看他。”秋林沉吟半晌,平淡地说道。
“就这么多?”秋林的回答使云峰感到震怒,他竭力压抑着反问道。
“老大,我知道这样说很不近情理。”秋林抬起头来直视着云峰的眼睛,”可我忘不了那个被抬出去的小女孩。她才多大?十四岁不到。也许因为营养不良吧,她躺在担架上显得那样瘦小。他怎么忍心那样做呢?”
“……”秋林沉郁的语调感染了云峰。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认为他应该接受这次教训。好在这个教训他还承受得起,否则……”秋林接着补充道。
“你是说惩罚吧!难道你就没做过同样的事?”
“不错,我确实嫖过娼,因此,我受到了惩罚。”
“惩罚?得到数千万家财对你来说竟然是一种惩罚?”
“不错。”秋林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我感觉,它象是压在心里的一座山,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了。”
在秋林舒出那口气的时候,云峰的心象是受到了猛烈的拳击,剧烈地抽搐起来。这种心灵的感受传到脸上,使他整张脸也抽搐起来。他缓缓地端起咖啡,连着喝几口,费力地把升腾上来的恐惧感压下去。一会儿,他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可是,你必须承受它,因为它是你的责任。”
“当然,云彪在这件事上确实做得过分了些,我完全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感到难过。……好吧,就让他在号子里先呆上一段时间,反省反省。”他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继续补充道:”其实,你也不用在这种问题上想得太多。我们的国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改革,就象奔腾的黄河一样,难免沉渣泛起,泥沙俱下。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我们正在前进。落后就要挨打这条法则对个人也适用。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应该把发展看作当务之急啊!”
从宾馆里出来后,云峰看着秋林钻进那辆红色”宝马”,缓缓驰离宾馆,向证券公司方向远去,然后钻进自己的汽车.他打开空调,点燃香烟,再次想起了秋林简短的话语。
他感觉秋林的言行不象是做假——除非他是一个天生的演员,而且能始终如一地把身心固定在一个特定的角色上。这几乎没有可能。因此,他肯定秋林当时的表现完全发自内心,正因为这样,他更感到疑惑。他始终认为秋林是一个聪明人,而一个聪明人,尤其是一个聪明的商人是不会在乎那些虚假的东西的。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一定有一个原则:赚钱,除此之外的一切虚饰都应该遭到了彻底地抛弃,否则他就不可能在波诡云谲、残酷无情的金钱丛林里取得成功。这个道理在官场上也适用;一个政客,一旦被目标以外的东西束缚,就会丧失敏锐的嗅觉与机智。很明显,只有一种例外,在某些真正的宗教皈依者身上,才能看到这种东西——把一切与已无关的悲剧、或者并不直接牵连其本身的伤害视同身受,并为之感到烦恼、痛苦,甚至产生抛弃一切的狂热冲动。那么,秋林是否这种皈依者呢?佛家?道家?拟或共产主义?他的行为中确实存在种种蛛丝马迹,表明他信奉某种教义。可是,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在现代物欲横流、个人主义盛行的金钱社会里,难道真能出现什么圣人吗?实质上,从来就不曾真正有过。所谓圣人,原本就是那些拥有或者试图拥有天下的人的代称。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使他感到痛苦呢?负罪感吗?不错,正是负罪感。他做过恶事,肯定不仅仅是嫖娼而已,这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是必然的。虚假的良知——一种在不正常社会中被强行灌输的东西与之冲突起来,构成了他性格中那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因素。想到这一点,云峰紧张的心弦松驰了。他知道,所谓负罪感其实是靠不住的、因而也是最软弱无力的。他一直有类似的感觉,却一直在做着那些似乎不该做的事。从根本上来讲,负罪感只能使原有的需要得到加强,而不是削弱。这种规律在秋林身上同样发挥了作用。过去,他拒绝奢侈的享受,现在,他给情人买了豪华公寓,自己也开上了高级轿车,下一步,他将会要求更多。如此说来,秋林对你、以及对你权力的依赖性将与日俱增,因此,实质性的威胁并不存在。
然而,云峰所感到的快乐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在启动汽车时,他猛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对秋林的结论不过是一系列假设的叠加。和以往一样,他把简单的问题弄得很复杂,临了却灵机突发式的把刚得出的结论推翻,迅速换上一个新主意;在思考时,他尽管采用了数不清的理论,而在实际行动时却只遵循一个原则:丛林规则。他掉转车头,向公安局方向驶去。他打算抢在秋林前面探视云彪,警告他避免与秋林正面冲突。他还准备告诉云彪,他将得到一个机会。
他想到了卓文强,一直躲在昆明郊区。前一段时间,文强想承揽一项建筑工程,找他出面帮忙。建筑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国家对建筑市场的管理也越来越严,一般个体户很难再象过去那样轻易插手,事情不好办,可他还是帮了。当时,他下意识地对文强隐瞒了自己与秋林的合作,也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秋林。
卓文强是挪用和卷带公款的逃犯,也该受到惩罚吧!如此一来,不知卓秋林是否承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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