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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阵，远处六位眉眼秀婉的女婢脚步和缓，双手奉着的秘色瓷盘盛着各色糕点，她们并作两列鱼贯而入千步廊下。水榭之内的融暖与屋外的冰天雪地自有天壤之别，穿过八尺见方的素色屏风(1)，内堂正中的琉璃榻上(2)上坐有两人对弈正酣，榻的两侧各置一尊博山错金高柄铜熏炉，炉中栴檀（3）幽香萦绕却无一丝烟尘。居左那一位美髯华服、气定神闲、仪态端雅，一看便知是这西园的主人—宋国公萧瑀，而正对的那位迦裟在身，额珠内隐，秀眉大耳，隐有超脱明悟之像，此释者乃天台智者大师智顗（4）的关门弟子—江陵玉泉寺的主持法瑱大师，这次奉诏进京途中受萧府盛情邀约而驻步。(5)
两人对弈中方说着话，只听得门外婢女们一阵窸窣，齐声道：“五姑娘来了。”话音刚落，金丝团花帘笼掀开，白絮纷飞中隐约有一位少女自远处踏雪而来，晶莹剔透、宛若绛仙：一身长白雪兔朱红蜀锦披风，颈项上挂着一尊和阗羊脂袖珍玉佛，内衬鹅白银丝绣边褥裙，腰间青色如意结系着一只镂空云纹错金香囊。青鸾玄珠白玉钗在乌黑的云鬓上熠熠生辉，唯有眸若清流，从容自若。萧瑀一见少女进来，立刻展露笑颜道：“阿五，这西园可是如你心中期许的一般？”。那名唤阿五的少女嫣然一笑，一边摘了披风一边道：“耶耶，许是奇了，竟与梦中别无二致，甚至，连园中那片竹林都不曾改变”。原来这少女为宋国公萧瑀的幺女，名作萧琅嬛。因其在姐妹中排行第五，故而家中唤其阿五，今日晌午刚刚随着法瑱大师进京。只是在她身上倒有一件事颇不寻常，她自小并非长于京城，而是被笃信佛教的萧瑀送到曾为西梁国寺的玉泉寺由法瑱大师护养长大，这其中的缘故外人无从知晓，大抵只是传言这五姑娘生时身子羸弱险些夭折。后来有高人卜了卦也不知与主人家说了什么，萧家便急急地送到玉泉寺去了。萧氏祖上贵为帝胄，文脉绵长，在江左一带仍有很高的名望，尤其与江左释道关系之密切绝非他人可比。萧瑀夫妇老来得女，却要与亲生女儿生生分离自然极为挂念，虽说每年常往江陵府看望，也不免怅惘。十多年后，一家上下总算盼到了阿五平安健康归来，自是喜不自胜，恨不得将多年的疼惜齐齐补上。
少女答完在火炉边暖了暖手，也未乖乖的坐定观战，只安安静静绕过案几在一旁的朱漆书架前停住，原来是被书架内的诸多佛家典籍所吸引，随手便取下一本翻开。片刻，她又听得父亲萧瑀对法瑱大师言说道：“今日却是不巧了，吴王回京，公主一早便进了宫，定要在宫中呆一日才回来。但公主走前留了话，要与大师共进晚膳。”
“吴王、蜀王奉旨离京也有一年多了，夫人想必心中十分挂念，陛下自不用说。”阿五明白法瑱师傅口中的夫人便是深为天子隆宠爱重的杨淑妃。师傅常提起与她的渊源早自隋朝开始，她本是姑父炀帝与陈国宁远公主的女儿，大隋的淮阳公主。大隋覆亡后，她不知为何被当时的秦王也就是当今天子李世民所纳，先后为陛下诞有三子三女：襄城公主、吴王恪、蜀王愔、巴陵公主、高阳公主，皇子福，无一不被陛下疼爱。因为杨妃自小为姑母萧后抚养，认了父亲为舅父，算起来也是自家的亲谊。但她却未曾见过，关于她的种种，自己在家中已经听得一些，而坊间流传也不少，总有一种云山雾罩之感，只相信定是个厉害角色。“公主提起，半个月前宫中就为诸王返京忙碌起来。自先皇后驾鹤西归，诸王奉调出京，陛下就心绪不佳，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韦贵妃亲自主持典仪，内侍省全力操办，宫中上下都不敢懈怠，希望籍此能一扫内廷阴晦。”萧瑀边道边又落了一子。
“恐怕陛下的心病不那么容易除去罢。倒是夫人，这次大兴善寺法会希望能与陛下同往，算起来已有五年未得见了……”法瑱大师对诸王之事不作深谈，只希望萧瑀能够将此意传达于宫中。
“大师尽管安心，这次法会陛下极为看重，夫人当与陛下同心，何况是天台宗的盛事。”
“阿五，十五那日你也随我们进宫吧。”萧瑀浅浅一笑。少女先是一怔，上元节那日家里要进宫她倒是第一次听说，念起人地生疏，便又问道：“兄长和嫂嫂呢？”，
“他们按成例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你自小还未见过夫人，她心中一直惦念，这次也一并拜见了罢。”萧瑀这些年在朝堂负了些气，这位在姐夫杨广面前都敢使性的梁朝新安王，因罢封建一事又对当今天子颇有微辞，平日里除了年节肯进宫，便一心礼佛参禅。他与先祖一样xìng爱山水，府邸内常引才学之士商榷古今；闲时又好文章著述，时人号称西园藏书万卷，王公府宅莫以为比。
阿五慢慢合了书想的出神，皇宫、天子、杨妃，诸王妃主，这些人和事对她来说依旧陌生，习惯了山水诗意的江南，逸然自得的欢乐，她隐隐开始担心今后是否还能亦如往昔……
（1）白居易曾作《素屏谣》：“素屏素屏孰为乎？不文不饰，不丹不青……”
（2）移我琉璃榻。——《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榻多样，参见五代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的坐法。
（3）梵文"栴檀那"(candana)的省称。即檀香。
（4）智顗(538—597)，南朝陈、隋时代的一位高僧，世称智者大师，是中国天台宗的开宗祖师。俗姓陈，字德安，荆州华容（今湖北潜江西南）。
（5）天台山国清寺和济南灵岩寺、镇江栖霞寺、江陵玉泉寺并称“天下四绝”，四大名刹，江陵原为后梁国都。南朝后梁大定五年（559年），梁宣帝萧察敕玉泉为“覆船山寺”。隋开皇十二年（592年），晋王杨广应智头奏请在此起寺，敕名“一音”，后改为“玉泉寺”；隋开皇十四年（594年），杨广敕封智头为“智者禅师”，并亲书“智者道场”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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