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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的情形几乎令萧后惊呆了,火烛映照着大片大片的血红洒在被褥上的金丝宝相花格外的醒目。“夫人,你受苦了……。”萧后屏住呼吸,一抬衣角轻轻坐在榻边轻声道,弥漫的热气似乎瞬间冰凉冰凉。这样的血崩,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两侧的奴婢和御医们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贵妃脸上的红晕渐渐在萧后眼前消散,她吃力地抬起那只曾经婀娜柔美的手慢慢落在萧后手上,气息已如游丝:“皇后……妾怕是过不了这关了,这些年你费心了,妾……”,陈贵妃突然大口喘气,萧后连忙扶住了她,双眸宁静而透亮静慰:“省着气力,你说的我都明白……”随即,陈贵妃泪光盈盈,望着范郡君怀抱里那个刚诞生的女婴,又费劲气力抬起手,忍痛道:“姐姐,我不甘心……”,萧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对范氏道:“抱过来,让贵妃看看孩子。”
萧后望着陈贵妃对孩子依依不舍,毅然转了身走向外殿。杨广一看萧后面色凝重走了出来,心里已经料到七八分,不由脚底一颤。但他还是要听皇后最后亲口说出。
“陛下……,您跟贵妃道个别吧。”萧后抑制不住,握住杨广的手默默抽泣,殿外突然沉寂下来,杨广望着萧后梨花带雨,神色突然冷峻异常,一声不吭的大步向殿内走去……
殿内人影绰绰依旧隐隐约约听到微弱的喘息声:““听着,就知道是你的脚步声……”杨广的脚步在纱帐外停顿了片刻。陈贵妃惨白的脸上嫣然一笑,此刻像朵雨后凋零白玉兰,美人将逝,恍如隔世。只剩两人,陈贵妃的声音袅袅环绕在梁宇之间。杨广静静地坐在陈贵妃的身边,凝视着她的双眼:“能听得懂朕脚步声的人,这世间,不多……”,杨广终于沉沉说了一句,爱怜的目光透过犀利缓缓散发出来,却撼动人心。陈贵妃默默地笑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从那年建康第一次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知道这脚步是要踏遍山河的脚步,帝王的脚步。”杨广的眼睛顿时湿润起来,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陈贵妃的双手:“……夫人若走,朕情何以堪,广陵散从此将绝矣……”,陈贵妃晨曦般的微笑映入了杨广的眼帘,只听她缓慢柔美的声音时断时续,一只手缓缓拂过杨广的面颊:“不会的……陛下知音尚存,妾也不是嵇康。妾本身就是无福多余之人,配不得陛下如此深恩,妾羡慕皇后……那把琴今后就是皇后的……陛下,忘记妾……只是最后有句要紧的话一定要亲口对陛下讲,陛下的脚步太快,常人难以企及,往后得走得慢一些,慢一些……”
陈贵妃一口气仿佛要把一生的话都说出来,杨广知道她心中忍着很多旧日的伤,今日若不言尽,便再无机会说了。“雨从天上茫。水从桥下流。拾得娘裙带。同心结两头。……”杨广感觉陈贵妃的手在微微颤抖,慢慢地发冷,如同断了的琴弦再也难奏出绝世的音律。这手曾经行云流水般拂过上古遗音,曾接过他江南的密函,曾传递过宫内的书信,也曾在千钧一发之时毅然关闭了仁寿宫的殿门……如今却在他手中慢慢的变冷变凉。陈贵妃禁不住潸然泣下,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默默递给了杨广。杨广含泪瞬间打开了匣子,里面竟然整整齐齐摆放了那枚同心结:“夫人……”,杨广哽咽着只听陈贵妃说道:“这是那日陛下送与妾的定情之物,妾要带走了。还有一件,是妾原本想亲手传给孩子,如今只怕得劳烦陛下了……”杨广点了点了头,却说不出一句话了。
“那孩子是妾能给陛下留下的最后念想……答应妾,好好地……”陈贵妃最后一句话仍未说完,便一口咳血倒在了杨广的臂弯之中,香消玉殒。“夫人……”杨广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心中有什么崩塌了。泪,只有一滴落在了陈贵妃仍然洁白盛雪的双手上,他就这么呆坐着一动也没动。是的,她只是睡去了,如同第一次她在自己面前自尽后哭着睡去了一般,凄美娇婉的面颊透着深深地寂寞和忧郁,发丝中茉莉般的香气似乎还在杨广身边缠绕。杨广轻轻拂过她乌黑的发丝,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往后走得慢一些,行么……”,大恸。
“哇……”,殿外的女婴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原本安静的小脸突然憋的通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惊得整个华庭殿从里到外冒着寒气,萧后手中的锦帕缓缓的落下。只听得内侍哭泣着跌跌撞撞而来,声嘶力竭:“陈贵妃,……薨了……”萧后泪顺着面颊缓缓而下,望着殿外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只是觉得乌黑发亮的夜空仿佛吞噬着每个人的心……
“哭什么!”杨广的脑筋突然被女婴的哭声震醒了,他血气倒行,怒不发声地径直奔到范郡君的身边,一把夺过女婴狠狠地捏在手中,范郡君措不及防一下被杨广推倒在地:“陛下!不能啊!”范郡君似乎明白了什么,顾不得一切一下拉住了杨广的御服,哭的老泪纵横:“陛下,公主无辜,您要节哀啊,贵妃会死不瞑目!”
“放肆!你敢……”杨广虎啸着吼了一声,一脚踢开范氏,像失去了理智的困兽一般,盯着手中的女婴喊道:“不祥之女,倒生克母罪在不赦,今日朕就将你这孽障结果了,祭奠你母亲!”他血红的双眼含泪望着女婴就要掷出去……
“至尊使不得!这是贵妃她留给至尊唯一的念想!至尊要生生毁掉不成?!”萧后闻讯冲进了内殿,一步走到了杨广的面前,紧紧盯着杨广已经失去理智的双目,丝毫无惧。“皇后!”杨广猛然间似乎懵住了,“念想”二字如针刺般使得杨广如坠云雾,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他望着萧后竟然怔怔地放下了孩子,自己却像雕塑般没有动。他的泪珠终于一滴一滴落下,仰天长叹一声:“我心伤悲,莫知我哀……”(2)萧后趁机从他手里一把抱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摇着轻声道,“哀哀、凄凄,怀报德也……”(3),
杨广转头凝视着萧后怀抱中的婴儿,面前的萧后似乎又幻化成陈贵妃,他慢走了两步混混沌沌伸出了手去,只听萧后微笑着对他说:“至尊,这孩子像极了贵妃,长大了必是个美人胚子。您看看……”,杨广似懂非懂只是点头,他低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婴孩的小脸,正朝他笑着的是那双星月般的乌黑眸子,和贵妃一般的晶莹剔透的眸子。
她是在朝朕笑么?杨广一时恍惚抬起手摸到了孩子粉红的小脸,触及了她光滑清亮的皮肤,顿时如一股暖流涌进心田,不禁喃喃道:“箫韶九成,凤皇来仪……”(4)萧后抬眼莞尔:“听到了吗,父皇在夸你呢……”
杨广的心绪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他脑海里涌现陈贵妃的音容笑貌:“……暄者温也,宁者安也。她母亲生前希望此生温润宁和,就叫暄宁吧,杨暄宁!”杨广猛然间昂头果决的说道。萧后心中一喜,立即扭头对司官高声道:“陛下所言,可记住了,公主取名杨——暄——宁,归入玉碟……”
说完这句,杨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殿外走去,迎着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之中,远处只传来一声声的回响:“贵妃陈氏,门秉贵胄,柔范夙著,徽音允穆……素纱列位,黼奕周庭。谕旨之日起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命妇哀送,宗祝荐告,司仪降收,爰诏侍臣,纪垂鸿休……”
(1)《隋书》记载萧后擅长医术,杨广曾借故萧后为命妇看病而调出京官。郭衍妻子得病,只有晋王萧妃能治,杨坚便让他带妻子去了江南。郭衍替杨广“阴养士卒”,后成大事。因此《隋书》评价萧后“炀帝大横方兆,萧妃密勿经纶。”经纶:国家大事也。宣华夫人陈氏则:“晋王广之在籓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宣华夫人亡故后,隋炀帝作唯一一篇后妃赋《神伤赋》深悼之,但原文遗失。
(2)见《诗?小雅》
(3)见《尔雅?释训》
(4)见《尚书?益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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