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犹记惊鸿照影 > 与君生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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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娘娘以为是为了什么?”南承曜淡淡开口,一字一句,不答反问。

  庆妃娘娘深吸了一口气,唇边维持着一抹倔强的尖锐笑意:“方才承天正门前那一幕,三殿下可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南承曜冷笑了下,目带冷意与警告的看向庆妃:“我的东西,再不合意,我宁可自己毁了,也容不得旁人来欺侮轻慢,更何况还是个吃了豹子胆的狗奴才!”

  庆妃娘娘咬了咬下唇,不说话了。

  而南承曜也并不等她反应,重又对着皇上放缓了声音说道:“父皇,她腹中怀的,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儿臣自然爱惜。只是,这的确不是儿臣不肯废妃的最主要原因。”

  他略微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交给了身侧的小太监呈到皇上手中,静静开口:“父皇看了就明白了。”

  “这是什么?”皇上一面展开奏折一面问。

  “这是父皇命儿臣代阅的折子当中的一份,是龙飞将军秦昭,自邺城六百里加急送到朝廷的。与北胡一役是什么样的情况,儿臣班师之后已经向父皇禀报得很清楚了,只是当时因为慕容清是儿臣妃妾,很多功劳不便多说。但她在邺城置生死与度外,巾帼不让须眉,为我南朝立下大功是真,她在漠北极得民心也是真,父皇可以看看折子后面附上的漠北边关万民请愿书,骤然废妃恐失民心。按秦昭在折子当中描述的情形来看,造成变乱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上一页一页翻看着奏折,以及其后所附的请愿书,面色阴晴不定:“类似的折子还有多少?”

  “不多,但也是有的。就像是南疆那边也有折子上来替慕容潋请命一样。”南承曜状似略微思索了下才再开口。

  皇上“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砸到地上,冷笑道:“还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慕容潋都有胆子带兵攻到上京了,若非他手下的那员副将良心发现禀告了朝廷,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到现在,还要朕饶了他们吗?”

  我没能忍住,正欲开口,南承曜的声音却抢先一步急急响起:“父皇息怒!慕容家气数已尽,而我南朝却是天命所归,这一点,慕容潋想必也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只带三两个亲随就回上京的。儿臣以为,就像是当日慕容清告诉儿臣的那样,他还没这个胆子谋反,也谋不出什么名堂!”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我,眸中的森冷强硬,似是在提醒我他之前说过的话一样。

  “是吗?”皇上淡淡看向我。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点头应了一声“是”。

  “可是,他身为武将,不得旨意擅自带兵返京就是死罪,连这点规矩都没有,朕又留他何用?”皇上一面冷笑,一面不动声色的看着我。

  我死死的咬着牙,却仍是不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只得一径低垂面容,强迫自己忍耐,一言不发,而南承曜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个自然,军令如山,否则对天下也不好交代。”他顿了顿,重又开口:“只是,儿臣以为,可将凌迟处死改为问斩午门,慕容潋毕竟在漠北一役中战功显赫,在南疆戍边也有苦劳,仅以两三人所行的‘谋反’一事就将他凌迟,未免有伤军心士气。而慕容清更不过是一介女流,当日慕容家起事的时候,她在府院深处积弱养胎,儿臣可以确定她并不知情,既然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儿臣以为,留着她已无伤大雅,倒是可以安抚漠北民心,更能彰显我朝宽德。”

  皇上一言不发的听他说完,半晌,语气清淡的开口,眸光,却如鹰一样锐利,牢牢锁住了南承曜的面容:“当初,也是你提出的将慕容铎一家的凌迟之罪改为问斩的吧——你几次三番为慕容家说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承曜坦然回视皇上,语气平静:“父皇会这样问,是因为儿臣的王妃是慕容家的女儿,可是父皇忘了,这桩亲事并不是儿臣求来的。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提儿臣的建议,父皇思量之下或许就会发现,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只是到了如今,所有人对涉及慕容家的事情都是能避则避,而儿臣不过是尽了一个身为皇子的本分。”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皇上一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可他神情坦荡自然,并没有半分不妥,见皇上仍然不做声,他微微垂下眼眸,片刻之后重又抬起,一字一句静静开口——

  “如果父皇一定要怀疑儿臣的居心,儿臣只能说,现如今的慕容家,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图的?相反,那是一个火坑,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儿臣明明懂得,却还是知不可谓而为之,除了为我南朝社稷着想之外,唯一的私心,就是想给我的孩子一个正常的、有母亲陪伴的童年,以弥补儿臣儿时的遗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上的神情震动了下,眸光也慢慢缓和了下来,忽然的一皱眉,抬手扶上自己的太阳穴用力的揉着,庆妃娘娘连忙道:“陛下,头又疼了?”

  李康安亦是一迭连声的吩咐着:“还不快宣太医来!”

  房中伺候的小太监应了声“是”,匆匆去了,不一会却是王海端了个托盘匆匆进来,动作那么快,绝不像是临时起意才准备的。

  庆妃一见托盘上的东西,不由得气急骂道:“狗奴才,你瞎掺和个什么劲!让你去请太医呢!你拿这些东西进来做什么?!”

  王海慌忙跪地磕头:“奴才见万岁爷头疼得紧,以往这偏方又最是管用,所以奴才才想着在太医来之前,先……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上看了一眼托盘之上,玉缸中的葱汁,眼中极快的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或许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猛然皱眉:“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朕上药!”

  王海连忙应着“是”,上前将药汁奉到李康安手中,自己端着冷水盆跪到了皇上跟前。

  皇上用冷水浸过头后,闭着眼任李康安擦拭,当合了川乌头和天南星的葱汁一点一点涂抹到他的太阳穴上的时候,他的面色也渐渐平和了下来。

  睁眼,看见仍候在殿中的我和南承曜,他的眼中缓缓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却终究只是略带倦意的一挥手:“就先这么着吧,你们也都下去吧,朕乏了。”

  “谢父皇!”

  南承曜一面跪地谢恩,一面状似不经意的冷冷看来,眸中的警告与冷硬不言而喻。

  我深深吸了口气,随着他一道叩下了头。

  皇上虽然没有明言恩赦,但语气中的松动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情,多半就会像这样不了了之。

  而我,却必须对着这个原本就一手造成这一切的人,跪地谢恩。

  走出了定乾宫门,明晃晃的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也将前方南承曜的身影拖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垂下眼睫,沿着他的影子,一路走出紫荆宫。

  车帘合上,狭小的空间里重又只剩下我与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殿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若是谋反,潋不会只带两三个亲随便返回上京的……”

  他打断了我的话:“那又如何,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慕容潋身为武将,不得旨意擅自带兵返京,已经是死罪了,更何况,他原本就没有可以不死的理由。”

  “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吗?”我问。

  他看着我,目中似是带上了一丝悯柔神情,缓缓开口:“清儿,我在意不了太多。”

  “那么滟儿呢?她不过是一介女流,既然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留着她也无伤大雅,殿下,这是你方才说的。”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也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说的,并不代表圣上想的,”他依旧静静看我:“我只能保证,孩子出世以前,她不会有事。”

  “那孩子出世之后呢?”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罪臣之女,又无太子妃的名分护着,更无功绩和民心可依靠,只能一死。”他眸中的悯柔复杂之色逾甚,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清儿,我不会让你有事,但是旁人,我顾不了太多。”

  “旁人?”我闭了闭眼:“对殿下而言或许是,但对我来说,潋和滟儿,在这个世间上,他们是我仅有的亲人。”

  抬眸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问道:“从漠北回来以后,殿下刻意让世人知道,甚至夸大其辞的,关于慕容清的种种,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他握着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那时起,殿下就在谋划这一天了,是不是?”我依旧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唇边忽而就泛出一抹荒凉而又自嘲的弧度:“殿下一手毁了我的家,现在却又恩许我留下这条命,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殿下?”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僵了下,却终究只是慢慢松开。

  我的心里,忽然就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从前,那一段从我记忆中抹去的从前。

  当年,他亲眼看着我从悬崖上跳下,结束了一切的爱恨纠缠。

  而如今,他在极力的保全我,我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却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才算做真正的残忍,而哪一种,又算仁慈。

  恰此时,马车缓缓的停下,我心底复杂而沉郁的情绪,几乎让我承受不住,可是,我却还不能倒下去。

  “殿下,房大人、杜大人和赵大人他们几位,已经在前厅候了多时了。”我们方一下马车,秦安便上前来对南承曜开口道。

  我无心理会这些事端,独自一人走进了王府,或许是得了南承曜的授意,秦安一直将我送到归墨阁方才离开。

  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时此刻,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我告诉自己必须先冷静下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理清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去走。

  在如今这样的局势之下,我很清楚,行错任何一步,所要付出的代价都不是我所能承受得起的。

  回到归墨阁,我却并没有见到疏影,听画意说,我们刚进宫,她便出府去了。

  我料想着她必然是因为牵扯暗香,所以出去打听消息,虽然不可避免的有些担心,但也明白,她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不会出什么事的,反倒是限制了她的自由把她困在府中,依她的性子,只怕要被焦虑与忧心折磨疯了。

  一面暗自想着,一面走回房间,房间里并没有旁人,只有漓陌一袭白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把玩。

  见我进来,她也不起身,依旧拿着那张单子,抬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我:“三王妃,这张方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单子,一看之下才知道,那是当日淳逾意开给我的方子,只是那时,我整个人因为桑慕卿的事情太过震惊混乱,不过是随手将单子交给了疏影收着,并不甚在意。

  后来便出府去了邪医谷,一连串的变故几乎将我的心力耗尽,我压根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张方子,不知道漓陌是从什么地方又将它找了出来。

  “怎么了?”我问。

  她依旧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我的小腹:“王妃想必还没有用过这单子上的药方吧,也算是走运了。”

  我的心微微一顿,将那单子上的药材重又细细看了一遍,却依旧看不出任何不妥。

  漓陌笑道:“王妃就省省心吧,开得出这张方子的人,这世间没有几个,除了公子,大概就只有淳逾意、萧圣音寥寥几个人有这个本事了,你看了也是白看。”

  我看着手中的单子,回想起当日淳逾意的话语:“这张单子,的确是淳先生写给我的,那时,他告诉我,若是想要保住腹中的胎儿,就每日照着他的方子服药。”

  漓陌笑了起来:“说得是不错,只不过说少了一个字,三王妃若是不想保住腹中的胎儿,倒是可以每日照着这个方子来服药。”

  我心下一冷,而漓陌继续略带嘲讽的笑道:“这张方子开得高明极了,即便是宫中太医院院判只怕也看不出任何端倪,这几味药材,看似温补,凑在一起对王妃自然也无碍,不过对腹中的胎儿如何,可就不好说了,看这方子上写的,偏又特意强调必须‘煎汤代水’,可真算是煞费苦心了,既要落了孩子,又极力避免损伤了王妃的千金之躯,真是有趣。”

  我心底寒意蔓延,勉力扶着案几站稳身子,却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门外,已经传来了疏影的哭声——

  “小姐,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潋少爷就要被问斩午门,刑期已经定了,就在三日之后……”

  疏影的面上,写满了惊痛惶恐的神色,泪水更是如同止不住一样,泛滥成灾,她紧紧的抱着我,浑身颤抖。

  可是,此时此刻,我根本无心无力去安慰她,我握住她的双肩,咬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就在刚才……我出府去打探暗香的消息……走到城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张榜告示……那告示上就是这么说的……三天以后……潋少爷就要被问斩午门了……哇……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她哭得连气也喘不上来。

  而我,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再无力强撑下去,软软的跌坐在塌间,一段段的往事,却历历在目。

  二姐,我带你去骑马。

  那少年剑眉星目,对我明朗一笑。

  多少次,我骑在“逐风”的背上,与他并辔驰骋。

  而又有多少次,他舞剑,我抚筝,剑势琴音,仿若共生了千年。

  纵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彼此间的那份牵挂,不是假的。

  我并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刻,却没有想到,会是那么的快,在我什么都还来不及准备之前,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让我一时之间,措手不及。

  可是,可是,那是潋。

  是有着一双坦荡泪落眼睛的潋,是这个世间毫无保留全心待我的潋,是每一想起就会让我从心底泛起暖意的潋。

  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问斩午门,而我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猛地站直身子,我径直往倾天居行去。

  其实在回来的马车上,南承曜就已经算是拒绝过我一次了,然而事到如今,不管有多荒唐讽刺,下意识里,我最先想到的依然是他。

  南承曜并不在倾天居,逐雨说他正在思渺轩会客。

  忽然想起刚从紫荆宫回来的时候,秦安就曾等在王府正门说有客来访,这么不凑巧的时机,可是我却别无选择。

  三天之后,潋就要被问斩午门了,我根本就不敢耽误,也耽误不起。

  一刻不停的往思渺轩赶,至少在表面上,相府的下人们对我的态度仍然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半分不同。

  所以依然是,没有经过通报,我便能顺顺畅畅的进到思渺轩当中。

  透过庭前小院,隔了疏疏朗朗的花枝,正殿的门虚掩着,而正殿当中诸人交谈的声音,便随风传来。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三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而杜如吟有如黄莺出谷一般的嗓音紧接着柔柔响起——

  “哥哥,你总是急躁,三殿下对吟吟如何,父亲和哥哥也是看在眼里的,怎么还好这样误会殿下呢?”

  听她这样一说,我便明白,方才秦安口中的杜大人,便是杜如吟的兄长,现任上京门千总的杜如滔,只是不知道她的父亲杜奉安有没有同来。

  “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杜如滔笑道:“谁能猜透三殿下原来只是想要利用慕容清来拉拢人心,你如今又有了身孕……”

  “哥哥!”杜如滔的话没说完,被杜如吟又羞又急的打断。

  我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一动也不能动弹,只能听得杜如滔的声音带了点满不在乎,再度传来——

  “怕什么,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况且如若不是皇上病着,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侧王妃了,如若不是现在处在废嫡与否的关键时刻,民心犹为重要,你就是我南朝三王妃了——是不是啊,三殿下?”

  “委屈吟吟了。”南承曜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

  那杜如吟依旧柔柔开口:“只要能帮到殿下,吟吟什么都愿意,并不觉得委屈。”

  南承曜不欲再多说下去,转而问道:“这位是?”

  杜如滔答道:“这是卢鸣辉将军,原来在慕容潋手下任副将的,卢将军可真是忠君爱国,若非他及时将慕容潋的行踪通报给了朝廷,可有得折腾呢,所以我才镶着带他来给殿下见见。”

  南承曜没有说话,倒是那卢鸣辉连忙开口道:“末将深受朝廷和皇上重恩,如何敢不披肝沥胆竭诚回报,当日在南疆,慕容潋拒捕意图谋反,杨夺、司徒少权不辨是非誓要追随,还逼得末将不得不点头跟随他们一道返京,但末将怎能有负皇恩呢,于是就在途中伺机将消息禀告了朝廷。”

  杜如滔接道:“将军的苦心没有白费,杨夺、司徒少权那两个叛徒可没慕容潋那么走运,有殿下‘活捉’的口谕,早死了,不过这慕容潋,我估摸着也没几天好活了。”

  卢鸣辉连忙应道:“他们是罪有应得……”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卢鸣辉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潋在书信中曾多次提到,称他英勇武隆,甚是器重。

  却不想,他全然没有保留的信任,竟然换来了如此惨痛的背叛。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看着仍旧侃侃而谈的卢鸣辉微微一笑:“敢问卢将军,若是谋反,潋会不带南疆重兵,反倒是带一个叛徒同行吗?再说了,当日卢将军是被逼无奈,还是自请同行,本宫可是怀疑得很。”

  “你——”

  他似是想要发作,却被南承曜淡淡止住:“她到底还担着三王妃的名。”

  卢鸣辉不说话了,而南承曜转向我,冷淡而不悦的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深深看他:“殿下,潋不是谋反,根本就不是。”

  “那又如何?”他别开眼睛不再看我,依旧冷淡说着。

  我正欲开口,思渺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宣旨的太监走进正殿,拖长了声音念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慕容潋逆谋罔上,判于三日后问斩午门,特命三皇子南承曜午时监斩,钦此——”

  “臣领旨谢恩!”他一字一句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冰刃一样,刺进我的心底,从未有的绝望几乎让我承受不住。

  “殿下,我有几句话想和殿下单独说。”闭了闭眼,我强自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却并不看我,漠然道:“如果是为了慕容潋的事情,没这个必要。”

  “殿下,”我几乎是在哀求他了:“潋不是谋反,根本就不是,只要他没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依旧不看我,一字一句,冷漠而残忍:“你能为我做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杜如吟,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可即便如此,也依然美丽得倾倒众生。

  “殿下要的如果只是宁羽倾的脸,我没有办法给你,但是——”

  声音里掩不住凄然绝望,我狠狠的一闭眼,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衣袖。

  我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闭上眼,默不作声的伸手想要拉自己的衣袖。

  如果是他,看了,是不是就会明白,又是不是还会感念着曾经种种,而我所要的,只是潋能活着。

  然而,更快的,我的手指刚触上衣袖,“啪”的一声,他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到了我的脸上,止住了我所有的动作,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站立不住。

  从我记事起,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听过,可是如今,打我的人,竟然是他。

  思渺轩内一众人等,包括大都统房刚璞在内,全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鸦雀无声。

  而南承曜面色铁青,隐约泛白,贵为南朝三皇子,他杀人或许无数,动手打人,并且是一个女人,大概还是平生第一次。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我。

  他的声音冷寒如铁:“谁准你提这个名字的?出去。”

  根本不等我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厌烦的开口吩咐屋内候着的秦安:“送她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她踏出归墨阁一步。”

  秦安上前,对着我面无表情的开口道:“走吧,王妃。”

  我慢慢站直身子,冷冷看向南承曜,那样久。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秦安一直送我回到归墨阁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秦总管真的打算就此将我禁足在这里?”

  秦安面上现出为难的神色:“王妃,其实殿下……”

  我疲倦的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秦安静默了片刻,点头。

  我嘲讽笑起,而他对着我躬身行下大礼:“请王妃相信,不管殿下做什么,都是为了王妃着想,殿下心里的疼,不会比王妃少半分。”

  “他也疼,可还是心狠。”我闭了闭眼:“他不要这孩子,也是在为我着想吗?”

  说完,不等秦安反应,我起身径直走向内间。

  其实只是猜测,并没有肯定,可是无可否认,这个念头,真真切切的存在我的脑海中过,所以才会,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淳逾意那一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忘记。

  我还记得,他说起桑慕卿要他发誓时候的样子,那样痛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可奈何,如何能作伪得出?

  他那样爱她,又怎么会忍心不答应她,他既然愿意依着她的遗愿效忠南承曜,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我,若说这是桑慕卿的意思,那又何苦在方子上大费周章,既要落了孩子,又不伤我性命。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这或许是南承曜的授意,虽然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无可避免的流淌了他所不希望承袭的血脉?

  难道,仅仅是因为,杜如吟已经怀孕了,所以他不在乎了?

  心底有尖锐的疼痛不受控制的泛起,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现如今,我所要想的,所要做的,只是救出潋而已。

  可是,他连归墨阁都不肯让我出,是不是也是料定了我不会放任不管,那么,我到底又该怎么做呢?

  按着心口,我一下一下的吸气,可是还是疼,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不行,我还不能倒下去,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忽然之间,一只手,一把抓过了我的手腕,然后细细的银针精准无误的扎入了我的阳池穴中,疼痛随之一点一点的缓解。

  漓陌一袭白衣,厌恶的看着我:“我最恨你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既然照顾不好自己,何不死了干脆,留在这个世上只会拖累别人!”

  我轻声道谢,疲倦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没有想到原来还是得走这一步。

  “漓陌姑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看着她,轻声开口。

  她嘲讽的笑了起来:“现在还没到晚上呢,怎么王妃就开始说梦话了呢?”

  我并不去理会她含讽带刺的话语,依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从前在邪医谷的时候,苏先生曾教过我一种名为‘彼岸生香’的药丸方子,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一个昼夜呼吸几无,身体僵硬,形同死亡,而一个昼夜之后,药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与常人无异。我虽知道该怎么配,但之前从未试过,我需要万无一失,也没有时间慢慢研制,所以想要请漓陌姑娘帮我。”

  “你想把这‘彼岸生香’用到慕容潋身上吧?”漓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那药丸我身上便有,用不着去配——可是,我刚才似乎听说,三王妃今后连这归墨阁都走不出,即便拿着药,又怎么能送到看守森严的天牢死囚里呢?”

  “在倾天居三殿下寝室正中的沉香木塌旁,有一处暗格,暗格当中还有两道暗层,其中第二道里,放着皇子通行的令牌,拿着这块令牌,你便可以轻松进ru天牢当中。”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漓陌:“我需要姑娘帮我,拿到这块令牌,然后扮成男装以三殿下的名义去天牢看慕容潋,就说三殿下顾念他毕竟在与北胡一役中有功,特命人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会写一张纸条给姑娘,请姑娘伺机将它并‘彼岸生香’一道交给潋,他看了,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漓陌跟在苏修缅身边多年,医术武艺均得他亲传,一手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

  苏修缅曾出言若她离了邪医谷,在江湖上另立门户,不会比淳逾意、萧圣音差,也曾有过这样的意思放她离开,可是,漓陌却说什么也不肯走。

  事到如今,我只能寄望于她,也相信她能做得到,即便是我没有被南承曜禁足,隆起的小腹也无法掩饰身份,我一样需要她帮我。

  只是,我很清楚她一直以来对我的厌恶,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帮我?

  果然,漓陌冷笑着开了口:“三王妃想得倒是挺好,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和缓而坚持的开口:“我自然没有办法勉强姑娘,我这想让姑娘知道,如果潋有事,那么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死你活与我何干?”漓陌依旧冷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是没有关系,姑娘还可以自此解脱回邪医谷复命,只是不知道姑娘会怎么跟苏先生说。”

  她冷冷看我,声音亦是寒若冰霜:“你在威胁我?”

  我垂下眼眸,轻轻开口:“对不起,我只要潋能活着。”

  “三王妃似乎忘了,三殿下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他的寝殿,是旁人能随便进去的吗?更何况还要拿到令牌。再说了,王妃就不怕皇帝老儿不解恨,非要在慕容潋诈死的尸体上砍上个百千刀才罢休?”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冷而尖锐。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我缓缓闭上了眼:“无论用什么法子,今天晚上,我会拖住三殿下,剩下的人,我想对姑娘而言,就不是问题了。”

  “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没事吗?”疏影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今天晚上你就先去画意那里睡上一宿,也让我寝殿里服侍的人都下去吧。”我看着她轻道,伸手揉了揉眉心的倦意。

  她看我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点头带着小丫鬟们都下去了。

  漓陌冷笑看着我:“王妃还真是会作戏,是不是从前在公子面前那些个纤纤弱质的样子,也全都是装出来的呢?”

  我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厌恶嘲讽,只是看着她轻道:“我不想说谢谢,但是姑娘的恩情,慕容清会永远铭记在心,虽然姑娘并不稀罕,但从此以往,只有姑娘开口,但凡是我能做的,慕容清绝无半个不字。”

  “慕容清?”漓陌笑了起来:“她可早死了,我找谁开口去?王妃是当慕容清当得忘乎所以了呢,还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给一个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

  我僵了一下,闭了闭眼,然后缓缓开口道:“不管是慕容清还是宁羽倾,都不会忘了对姑娘的承诺。”

  “那如果我要你永远不见公子呢?”她依旧笑问。

  我深深吸气,然后开口道:“如果这是姑娘要我给出的回报,那么我答应你,只要潋没事。”

  漓陌的笑容骤然冷了下来:“在你心里,就连慕容潋都比公子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而她也不等我反应,冷冷道:“三王妃欠我的承诺,可记好了,我总有一天要讨回来的。还有,若是王妃拖不住三殿下,又或者是皇帝老儿非要在慕容潋身上砍个百千刀才解恨,那么就连公子也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清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门重又合上,我静静坐着,看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了下来,起身将桌上备好的酒倾倒在寝殿四周的窗棂布匹之上,然后将高照的红烛扔下。

  酒是上好的酒,火势不一会就蔓延了起来。

  南承曜在思渺轩的种种表现,又刻意将我禁足在归墨阁内,就已经意味着他是铁了心不会帮潋,甚至于不会让我有机会牵涉到潋的事情里来。

  既然这样,若只是单纯请他过来,他未必会见我,所以,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其实是在赌,赌他对我是在意的,赌他并没有不要这个孩子,赌我原来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而即便是我赌输了,也不至于会一败涂地。

  按着他话里的意思,他还需要我继续担着三王妃的名,以笼络民心,那么,也绝不会轻易放任我葬身火海。

  只是,我一面用沾了清水的纱布捂住口鼻,一面伸出左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我的孩子,我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他一丝一毫,可是如今,让他陷入危险当中的,却是我自己。

  虽然之前已经请漓陌帮我施针稳固胎儿,我也在房间里备下了足够的清水和纱布,避免吸入过多的浓烟对孩子不利,可是,我依旧是,没有能够好好的照顾他。

  火势越来越大,门外喧嚣而惊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王妃还在里面,快去救王妃……”

  “……现在烧成这样,已经进不去了,只能想办法灭火……”

  “……快去禀告三殿下……”

  我慢慢闭上了眼,归墨阁的这场大火,应该会吸引过整个三王府的注意力,漓陌拿到令牌应该也更加容易。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又要我等多久?

  即便是掩住了口鼻,浓烟却依旧呛得我不住流泪,一下一下,痛苦的咳着。

  我用尽全力保持自己意识的清醒,忍受着高温以及渐渐逼近的火舌侵袭。

  然后,我看见了他,披着浸透了水的褥子,从熊熊的火光当中而来,越来越近。

  他发上的水滴落在我的面上,烟雾重重,我看不起他的样子,也开不了口说话,只知道他将身上湿透了的褥子紧紧的裹在我身上,然后抱着我避开已经开始坍塌的柱梁,从被火封住的窗口,一跃而下。

  他将我的脸按在他怀中,我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声。

  闭上了眼,是无力,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若是清醒,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又怎么来留住他。

  很多话我说不出口,很多话他不会相信。

  所以我只能闭着眼,假装自己失去了意识。

  他将我抱到了归墨阁的偏殿,疏影的哭声响在耳边,我心知她必然是吓坏了的,却无法开口安慰她。

  “殿下,不如先让疏影替王妃更衣免得王妃受凉了,殿下的衣服也湿透了,寻云已经带了新的过来这就伺候殿下换上。”寻云跟在我们身边快步走着,轻轻开口。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小心的放到了塌间,然后疏影一面哽咽一面和几个丫鬟一道替我换下被那褥子浸湿的衣裳。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我重又靠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有人用温毛巾替我轻柔的擦拭面容,亦是有人轻搭住我的手腕替我号脉,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靠在南承曜的怀中,而淳逾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幸亏她掩住了口鼻,才没出什么大事。”淳逾意松了手,继续道:“不过三王妃的身子本来就弱,从脉象上看她最近情绪波动极大,再这么下去不单孩子难保,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我还是那句话。”过了良久,南承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暗沉如夜。

  淳逾意含讽笑道:“有三殿下这句话,到时候我拿掉了孩子,三殿下可别又怪罪我。”

  依旧是过了很久,南承曜才再开口,只有两个字,沉到漠然:“不会。”

  我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却没有办法止住,心底那越来越甚的冷意蔓延。

  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放柔身子,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的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长发。

  淳逾意走了,他坐直身子,似是想要放下我起身下塌。

  我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放软了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状似无意识的,更加偎进了他的胸膛。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似是一僵,然后缓缓的放松了下来,重又靠回塌间,依旧抱着我,气息沉默到柔和。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虽然闭着眼,可我并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毫无顾忌的被打开了,然后漓陌的声音含讽带笑的响起:“王妃可真是本事啊,竟能将三殿下拖到现在呢!喏,三殿下,你的令牌,现在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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